刚才贺云沉突然流了鼻血,回来没多久就发了热,原本苍白的脸现在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头上的帕子一会儿一块儿,热却断断续续降不下来。 林眠春红着眼睛又拿过来一块儿湿帕子,蹲在床边给贺云沉擦脸,沈闻非就这么看着,就只是看着,好像也不再恐惧了似的。 “……眠春……” 林眠春精神一振:“哥,哥我在这儿呢!” 沈闻非也往前凑了一下。 贺云沉觉得浑身发烫,他闭着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吐出来两个字:“回家……” 林眠春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回家……”贺云沉呓语似的,“别……别留在这里……” “你回去吧。” 林眠春隔着眼泪抬头看去,皇帝刀削一样的下颌紧紧绷着,手也紧紧握着膝盖,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想让你回家去团圆,”沈闻非说,“别让他不安心。” 林眠春背塌了下去,只得点头答应:“哥,哥我回去,我回去,你别担心我。” 贺云沉没说话,微微张着嘴好像是睡着了似的。 “你去吧,”沈闻非下了逐客令,“收拾东西,今日就动身。” “陛下,”林眠春小声哀求道,“我想等我哥醒了再走,行吗?求陛下开恩。” “……” 云沉肯定是想看着林眠春走的,这样他才放心。 沈闻非这么想着,点了头。 “你们都下去,”他声音紧绷着,“都下去。”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林眠春走在最后,关门的一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呜咽。 病来如山倒,贺云沉断断续续发了三天的热,几乎是昏睡了整整三天,沈闻非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听他在病中说了很多胡话。 贺云沉病着,浑身滚烫,说了好多句“对不起”和“我有罪”,说“我来陪你好不好”。 “……那我呢?”沈闻非握着贺云沉冰凉无力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那我怎么办?” “云沉你不要我了吗?” 贺云沉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他皱着眉,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很难受对不对?”沈闻非一把一把地捋着贺云沉的鬓角,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声音却很安稳,“没事的云沉,没事,很快就过去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再坚持一下,很快就……” 他根本骗不了自己了。 没人知道沈闻非这三天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恐惧,有好几次,好几次,他都觉得他要彻底失去贺云沉了,他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只能哭着求贺云沉不要离开。 直到贺云沉睁开眼睛,醒过来了,沈闻非才觉得一直扼在自己喉咙上的手松开了些。 “醒了啊,”沈闻非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对这三天来的惊惧只字不提,只是像往常普通一日那样,捋捋贺云沉的鬓角,亲亲他的脸,问他,“饿不饿?想吃糖莲子吗?” 贺云沉这次呆滞片刻,慢慢地说出来一个字:“想。” 这个沙哑的“想”字简直救了沈闻非一命,他高兴得几乎要落泪了,忙不迭吩咐下去,又寸步不离地守着贺云沉。 贺云沉像是一个精巧的娃娃一样,一双眼睛空洞得厉害,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闻非小心翼翼地喂他吃糖莲子,看他的脸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拇指拂过他的眉毛,目不交睫地盯着他看。 那颗糖莲子在贺云沉口中慢慢融化,那仅有的一丝丝浅淡甜味儿,给贺云沉带来了些许的安慰,他手指动了两下,往前慢慢探过去。 “我在这儿,”沈闻非哑着嗓子把贺云沉的手握住,“乖乖一会儿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声音又轻又温柔:“想吃什么?” 贺云沉的手慢慢在沈闻非的掌心里打了个转,他脸色好难看,蒙着一层灰沉沉的死气。 “陛下,”他喃喃道,“我真的撑不住了……” 沈闻非睫毛一颤,整个人如风中枯叶,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真的在发抖,他只能用力按着自己的手腕才能稳住。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喉咙口被塞进去一把滚烫的炭,张了张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贺云沉看不到沈闻非现如今的脸,他缓慢地呼吸着,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空了大半的蚕茧,生命如蚕丝不断抽落,事到如今,再无回天之力了。 “对不起……”沈闻非终于发出了声音。 带着浓郁的哭腔。 “对不起……”沈闻非跪伏在贺云沉床前,握着他的手,脸在他的掌心里,“我求求你了云沉我求求你……你不要……” 不要离开我。 真的不要离开我。 那些盛不住的眼泪从指缝中落出来,这么多眼泪,换不回贺云沉眼中一点点神采。 “……还有、还有林眠春,”沈闻非声音仓皇,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有她,她还没回去,云沉你再……” 沈闻非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么久以来的惨痛之症,任谁也知道贺云沉早已油尽灯枯,可沈闻非舍不得撒手,看着他这般受苦,心里凄惶之下也无计可施。 贺云沉喉结重重一滚,却再也提不起一口气来。 今日就是往生蛊留给他的大限。 林眠春接到传召,心里就预感到了那可怕的消息。她整个人都悚栗着,让人推着赶着往贺云沉跟前去。 她看都不敢看,却又舍不得一眼都不看。 贺云沉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他看着林眠春的方向,眼神平和又安静,好像还带着些微微的笑意,闪着些温和的光。 沈闻非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眼睛鼻尖通红,一直盯着他看。 “哥。”林眠春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贺云沉的胳膊。宽大的亵衣袖子之下,他的手臂只是一根单薄的骨。 贺云沉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睛也没有动,声音很轻,只能说出来几个字:“回去……写信来……” 沈闻非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林眠春往前凑了凑,泪流满面之下轻声说:“哥,你跟我说过的,等暖和了,你就好了。到时候你去南州,我带你去看院子里母亲种的花。” “有一株七叶五彩的,一到春天就开花,能开一整个夏天。香味颜色都美极了。等你好了就去看,好不好?” 良久,贺云沉才发出来一声极为含糊的“好”。 林眠春从衣领里掏出那块贴身十余年的玉,摘下来轻轻放在贺云沉枕边。 “走吧。”沈闻非一动不动,“到家了就写信来。” 他摆摆手:“都下去。” 林眠春被常春扶了出去,在门口膝盖一软,跪在那扇紧闭上的门前,双手交叠触额,拜了三拜。 人间留不住谪仙人。 林眠春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第五十七章 往生 “云沉,”沈闻非凑近了些,摸了摸贺云沉的脸,“林眠春回去了,她回家了。” “我知道。” 贺云沉的脸在沈闻非的掌心里,他笑了笑:“谢谢。” 沈闻非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到现在,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对不起。”贺云沉嘴唇翕动,“我食言了……” 当日习武场,月光之下,星子漫天。贺云沉曾经对沈闻非说:“殿下这一辈子,都会有我在身侧相陪。” 可是现在,沈闻非的人生几乎刚刚开始,贺云沉就要离开了。 沈闻非抽抽鼻子,轻声道:“那怎么办?算你欠我的,下辈子,你也要留在我身边。” 他说:“贺云沉,你听着,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你快些过去,快些回到我身边来。” “……好吗?” 沈闻非并不确定,事到如今,贺云沉还想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陪着他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辛苦差事。 沈闻非捋着贺云沉的头发,那句“累了就好好睡吧”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还是没有长大,在贺云沉身上永远学不会放手。 “……殿下。” 贺云沉的眼睛开始一张一合,他好像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精干的劲装,头发束在头顶,扎成一个长长的尾,随着手中长剑翩翩。 那是贺云沉第一次见到沈闻非。 太阳底下的皇子殿下,天潢贵胄,额角鼻尖的汗都带着金点儿。 没有人能预料到他们此后的命运,可是贺云沉在一片茫然的视野之中,只能看到那个舞剑翩翩的少年。 往生蛊以他的精血记忆为食,本该全都忘掉。那些痛苦、欢愉还有那些爱。 可贺云沉却总记得沈闻非,记得他最开始的样子。 “……殿下。” 贺云沉搭在沈闻非掌心里的手指动了动,闭上了眼睛。 手中指尖一僵硬,沈闻非心都硬了。 他半低着头,动都不敢动,不停在催眠自己:贺云沉只是睡着了,他只是又睡着了。 最近发生太多事了,贺云沉累了,应该好好休息的。 不要打扰他,不要叫他,让他好好睡,好好睡…… 沈闻非这么想着,僵硬着身子坐回原位,握着贺云沉冰冷的手指,呆呆地坐着。 好像是要等他醒过来。 就像之前的那些次一样。 常恩在门口从天明等到天黑,始终不敢再进门去看看。 中午要传午膳的时候他去过一次,被沈闻非斥退了,并且明说了,明日休朝,谁都不许进来。 常恩看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却也抱着拂尘无计可施。 常春红着眼睛走了过来,低声叫了句“师父”。 “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都妥当了。”常春说,“高府上打扫干净,也会有人供奉。林姑娘带着高大人高夫人的遗物,已经返回南州了。” 常恩闻言,点了点头。 高隋和桔子的骨殖已经不可寻,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用遗物做个衣冠冢而已。这件事沈闻非并不知道,但是常恩心里也明白,这件事是贺云沉想做的。 只要贺云沉想做的,沈闻非总是会答应的。 “师父,”常春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贺大人,他……” 常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叹了口气。 常春眼睛又红了。 “别哭了,”常恩说,“现在大人还在,总是落泪,不吉利。” “……都是徒儿不好。”常春愧疚极了,“若是当日,若是当日我陪着大人,想必不会落此境地。” “傻孩子,”常恩苦笑,“如今这般,岂是人力可为。莫要再徒增烦恼了。” 就算当日常春在,他又怎么能阻挡得了如蝉。 这个道理常恩太清楚了,事到如今,只能怨老天爷一直从中作梗,愿他让人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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