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十三幺照例在入夜前端了热水进祝神的屋子,甫一踏进门框,见祝神床前站着个肩宽腿长的背影,泥塑似的,一动不动把祝神凝望着。 十三幺手里的铜盆“噗通”落到地上,对方转过头来,他眼巴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前的人是谁:“哟……” 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嘴里出了声儿,脑袋却木着,直走到贺兰破跟前了才敢壮着胆子辨认:“贺……贺兰小公子……” 贺兰破倒是一贯没什么波澜,冲他点头:“十三幺。” 十三幺怔了好一会儿,一咧嘴,不知是哭还是要笑——看见贺兰破就是看见一个符号,总觉得毫无期望地等着自家掌柜醒来的日子是要到头了,可又不敢确信,结果只抠了抠后脑勺,讪讪地说:“小公子这是瘦了。” 贺兰破的视线回到祝神脸上:“是瘦了。” “瘦了……”十三幺站在他背后,结结巴巴地不知要说什么,“瘦了倒像……” 像个什么人,好像很久以前见过的,也是这样的背影。 十三幺记不清了。 不过他脑子一向转得快,懵过了这一阵,当即伶俐地下楼,把其他人给喊了上来。 等所有人齐刷刷站在一块儿了,对着贺兰破,也只是面面相觑。 祝神几时能醒,贺兰破说:“快了。” 多快?不知道。凤辜给他蛇心血时就说“快了”。 总之不管快不快,他都是一个寸步不离守在祝神身边的架势,甭管谁过来搭话,贺兰破头都不抬一下。 陆穿原长叹了口气,把众人赶下去,试试探探地拍了拍贺兰破的肩:“你……要不要先吃饭?” 这回贺兰破低着头,倒是没有静默很久:“好。” 吃毕了饭,房里备好了热水。 十三幺从祝神存放贺兰破衣裳的柜子里拿出一身最新的,往屏风里递时,瞧见贺兰破伸过来的一双手,当即吸了口凉气。 这哪还称得上手啊!连指甲都找不到了。 五根指头仍是修长的,但也仅是修长了。除了看得出骨型,其余地方皮翻皮肉翻肉,不知是烂过多少次才长成这样。 贺兰破先前手上戴着一双皮套,这会儿才取下,见十三幺只抱着衣服不动弹,便开口道:“给我吧。” 十三幺眨眨眼,大梦初醒般,忙不迭把衣服递过去。又得知自己方才失态,便笑着找补:“手……指甲总会长出来的。” 贺兰破似有若无地点了头,十三幺还维持着一样的神色,满脑子仍是那一双恐怖的手,直到对方撩起眼皮看向他,他才倏忽清醒,一面磕巴着,一面往门外去:“那,那我就先下去了!” 贺兰破慢条斯理吃完饭,又慢条斯理把自己洗了一遍,最后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走到祝神床边,又一言不发地凝视起祝神来。 他总是沉默的,沉默得就像自己惯用的那把兵器,冷冽而锋利,犹如一把长刀,只有祝神的手碰上去时才会回应出一点温度。 因此当他出现异常时,由于他一贯的沉默,旁人也很难察觉。 此时贺兰破在床边坐了许久,又把祝神往床里抱了抱,给祝神掖好被角,像突然被抽空的柱子一般,倒头栽在祝神身边,昏迷似的陷入了沉睡。 ——他其实是很累了,打进入梓泽就没再闭过眼,失去了凤辜的念力帮扶,撑到现在,身体还知道行走坐卧,实则三魂七魄已累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挂在祝神身上,这一刻终于是撑不住了。 除非祝神现在醒来,他兴许还能再撑上半刻。 贺兰破这一觉睡得绵长昏暗,几度分不清是梦是醒。 起先他睁眼,发觉自己没有躺在枕上,而是睡在祝神怀里。 贺兰破仰着头,直直望着祝神,既不说话,也不眨眼。 祝神穿戴得齐整,面色也红润,像是病已大好了。 他偏头同贺兰破注视了半晌,指尖插在贺兰破的发丝里轻轻揉着,忽笑道:“还要看多久?” 贺兰破很恍惚,只是觉得祝神怀里很温暖,这点温暖让他舍不得在寒冬中起身,只呢喃般的问:“你回来了?” 祝神仍旧是笑,一边笑一边把他推起来:“下床,我带你去个地方。” 贺兰破下了床,亦步亦趋跟在祝神身后,一时犯了小孩心性,非要祝神牵着不可。 祝神便一直没有松手,牵着他往房门外去。 房门近在眼前,走起来却很远,贺兰破盯着祝神的背影,感觉祝神是一片可望不可及的碧蓝湖泊。 他不想走了,试着开口叫住祝神,可祝神并不理他。 “祝双衣。”他又喊了一遍。 祝神还是不回头。 渐渐的,祝神的双肩在他的视野里变得高远了。 贺兰破没由来地心慌,停下脚,抓着祝神说:“祝双衣,我不想走了。”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稚嫩清脆,身体和四肢也短小了,小得够不到祝神的衣袖,摸不到祝神的手。 “好啊,那就不走了。”祝神蓦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珠子笑吟吟的,与他近在咫尺。 贺兰破垂眼,发现自己正被祝神抱着,是八岁那年时常坐在祝神胳膊上的姿势。 他搂着祝神的脖子,听见祝神说:“那你就在这儿等我啊,等你长高,长大,长得强壮了,我就把你接回家去。” 贺兰破怔怔的:“又要等?” 又要等个几年呢?再来个十二年吗?祝神这次要去哪里? “不要。”他被祝神慢慢放到地上,手却不肯撒开,“祝双衣,别丢下我。” 可他的力量太过弱小,祝神轻松拿开他的手,让他站好:“小鱼,听话。” 贺兰破没来得及开口,视野一下子朦胧了。 他扭头,身边是一座气派的府邸。 再转回去,祝神已背着那把剑,头也不回地离他远去。 “祝双衣!”贺兰破带着哭腔追喊着,眼泪滚滚直下,一边跑一边嘶吼得像只小兽,恍若回到当年被娘亲丢下的那条大街,“祝双衣!” 他浑身忽地一颤,在温热的泪水里睁眼了。 祝神就侧卧着,枕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四目相对。 贺兰破讷讷的,六神无主看着祝神,嘴里继续梦中的呓语:“祝双衣……” 祝神听见这个名字,不置可否地别开眼,接着又把视线转回来,逗着他含笑道:“梦见什么了?哭成这样?” 话音未落,贺兰破一头钻进他怀里,长久地沉默着。 祝神猝不及防,抬起手,一下一下在贺兰破后背抚摸,胸前衣领却慢慢湿润了。 “好啦……”祝神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还哭。” 贺兰破只是头昏脑胀,心想自己这一觉睡得太久,才生出诸多缠绵梦境。 “我梦见你了。”他圈着祝神,怎么也不愿意抬头,“你不要我了。” 祝神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我不要你,你就不会追?” “我追不上。”贺兰破不知自己在祝神面前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几乎无休止地淌在祝神衣服上,“我真的追不上。” 祝神笑出声:“所以你就追到床下去,磕了个大包?” 贺兰破一愣,停止了喘息,缓缓从祝神怀里退出来:“什么大包……” 祝神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掌心贴在他额角:“这么大个包,难怪你哭成这样。” 贺兰破往四周看,看见此处家徒四壁,正是当年的木屋,自己不知何时又变小了,小得足够坐在祝神腿上,让祝神圈在双臂间。 “说了让你睡里面吧,看你不听。”祝神揉着他的伤,“别哭啦,再哭天都亮了。天一亮,我得送你去学堂了。” 说起学堂,祝神一拍脑门:“鸡蛋!今天的鸡蛋还没煮!” 他把贺兰破抱下来放到一边,当即跳下床要往厨房去煮鸡蛋。 贺兰破挣扎着,扑过去往前追:“祝双衣!” 祝神消失在房间门口,依旧没有回头。 还是梦。 贺兰破想,醒不过来了。 十二年的梦境,他再做一万次。
第70章 70 于是他再度睁眼,果然还在床上。 屋外一片月,万家覆雪,祝神这次没有在贺兰破身边,而是坐在窗边竹椅中,身上仍是那一匹孔雀色的绸缎。 屋里很暖和,他只穿了这一身单衣,身型是照常的瘦削,脊骨背对着床,只留给贺兰破一个孤零零的侧影。 夜雪照人,祝神对窗沉思,脸上瞧不出一丝血色,单薄得像一缕玉塑的鬼魂。 贺兰破觉得,这回的梦境,倒稍微真实了些。 他在被窝里坐起来,背角从肩上滑到腰间,贺兰破望着祝神冷冷清清地想:又要变小了?这次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追? 祝神像是听见了他的动静,轻轻转过头来,对上贺兰破双目那一刻微微一愣,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祝神几丝发尾,两个人的眼中都残余着一点萧索的意味。 祝神很快起身坐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贺兰破的额头:“终于醒了?” 贺兰破没有回答,回答了也没意思,反正梦境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谁知道祝神会不会下一刻就冒出一句十几年前的话,他会不会又突然变成个小孩子。 他一动不动对着祝神发神,看够了,才倾身过去,趁着自己还能掌控梦境与身体,将祝神抱在怀里,像条大蛇般缠住祝神,快把祝神整个人拢进双臂。 祝神的手从他的后背一路摸到肩头,淡淡叹气:“瘦了。” 贺兰破始终一言不发,脸埋在祝神颈窝,拼了命地嗅。 他闻到祝神身上散发着一股很淡的笃耨香,香气里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小霁粉气味,再往深了闻,又捕捉不到了。 他的鼻尖蹭开了祝神的衣领,双臂越箍越紧,直到祝神一侧的衣服落到小臂,他揉攥着那一团轻薄的绸子,听见祝神在他身下挣扎:“小鱼……” 祝神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贺兰破蓦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把祝神推在被褥上,牙齿给祝神的肩头落了几个不轻不重的牙印。 祝神偏着头陷在床里,一头墨发铺散开,另一侧上身还搭着衣服,胳膊抵着贺兰破的肩,是要推不忍推的架势。 贺兰破微微松了手,祝神便舒了口气——方才被抱得险些窒息过去。 这时贺兰破又发愣了,心想这场梦做得可真漫长,到了现在祝神也还没把他丢下。 “我追不上。”他忽然开口。 祝神闻言扭头,蹙眉道:“什么?” “真的追不上。”贺兰破嗓音低低的,失了魂似的凝视着祝神肩上那几个牙印,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头顶传出很压抑的闷哼。 祝神忍过这一口,伸手抬起贺兰破的脸,给他擦了擦眼角:“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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