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遗光请他道来,那县令就叫来了府上一位清客,让他来说。 那清客年纪大了,却有几项拿手的好本事。一是喝酒如喝水,怎么都不会醉,县令常带他出去吃席替自己挡酒。二是这清客巧舌如簧,又常常在市井走动,对一些民间传说、风俗极为了解。 县令口中的传闻大多都是从他嘴里听来的。 清客姓李,头发微白,眼角眉头都留下了苍老的纹路,可这丝毫无损他的风采,光是从门口走入,就给人一种沉稳、可信,好像家中长辈的亲切感,让人不知不觉就想亲近些。 不过她一进来几人就都看破了,这位清客是个女子,女扮男装而已。 县令知道瞒不过他们,哈哈大笑,道他不是故意隐瞒清客身份。 这清客原本是南方一位大户人家小姐,却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幼习武。嫁人之后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结果几年后发现丈夫不忠,妄图与情人谋夺家产。她的孩子和父母又相继去世了,她就是在那段时间迅速苍老下去。 李氏葬了父母和孩子后,拿刀冲进丈夫和情人私会的私宅,把两人都砍了,然后去官府自首。 妻杀夫,本该判斩首示众。但是当时的判官对这女子有些怜悯,加上那会儿朝阳公主威名赫赫,谁都拿不准下一任皇帝会不会也是女子,于是做主把斩首改成流放。 这就给流放到北方来了。 李氏在流放路上吃尽了苦头,碰到他后,恰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就成了他府上清客。女扮男装也是为了说出去好听。要不然他一直带着个女人在身边,就算两人真的没什么,也免不了有人说闲话。 她不愿意提起自己姓名,外人问起只说自己姓李,现在大家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了,她便说称呼她为李氏即可。 李氏坐下后,说起了当地几个和雪有关的传说。 其一,雪婆婆。 她在四处行走时,听过一些村子里的人讲起过雪婆婆的传说,不过那是恐吓小孩子的。什么你再不睡觉,就会有雪婆婆把你装进篓筐里带走,被带走的小孩儿会变成雪花从天上落下来。 据说,雪婆婆裹着青色的头巾,背上背着箩筐,拄着拐杖,看起来和普通老婆婆没有区别。但她箩筐里背的不是货物,而是雪。遇到不听话的小孩,雪婆婆就会抓起一把雪撒过去,这样小孩就会塞进她的箩筐里,而地上的小孩则会变成一堆雪。 这个故事也不知是从哪个地方流传出来的,她也想不起来了。 其二,为雪女。 雪女一说似乎从东边来,具体已不可考,有人说是从东瀛那边来的说法,不过东瀛已经灭国了,她也没法再查。 传闻下着大雪的山林中,如果有人能找到满是红树叶、没有被雪覆盖的树,就有可能在树下看到雪女。 雪女冰肌玉骨,有倾城之貌,长发如雪一样白,身着白衣——也有说穿着红衣的,藏匿于山中。见过雪女的人都会魂不守舍,回到家后不出三天必死无疑。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雪女心地善良,不会杀人,还会将山林中迷路的人送回家。但见过雪女的人绝对不能和其他人说起,否则他会马上变成一块冰,融化而死。 李氏说起时,还带着笑,摇头叹道她当时对雪女一说非常感兴趣,四处询问,有几个人信誓旦旦说他见过雪女,有人说是红衣服,有人说是白衣裳,但都是留着一头白色长发。 后来她还要去问,当初坚定自己看到雪女的人中,七个有六个都死了。剩下一个成了疯子,只会痴呆傻笑。 所以她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幻觉?李氏以为如果真有所谓雪女,又不愿暴露自己,她既然能让人痴傻,也一定能做到不现身而引人离开山林吧?为什么在人前现身,又要求保密呢? 不过她只是普通人,怎么可能揣测出雪女的想法? 李氏自失地笑笑,喝杯热茶,继续说起来。 雪女与雪婆婆算是流传的比较广的了,除此外,北边人大多数还是信奉保家仙,五大仙的传说姜遗光等人也听过,因而略略提几句后不再谈起。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李氏拿不准这算不算,试探地开口,见他们默许地点头,才继续讲起。 这个传闻她就不太清楚了,她只知道北边传来一种说法,那里有人信奉着和雪有关的神仙。 她讲得有点模糊,因为她也不清楚那是个什么神仙还是个什么佛,到底有什么威能也不清楚。信这个的大多都死了,可死的人越多,反而越多信众。 “这是什么说法?”县令不解。 李氏道:“属下也不清楚,只是模糊听说过,几位大人要是想查,可否带上属下一道去?” 姜遗光:“这么冷的天,你不怕送命么?” 李氏摇头:“县令老爷是入镜人,想必几位也是。几位大人打听雪恶灵一事必是为了解决雪祸,既是为苍生,但死无悔。”
第552章 因急着办事, 几人没留太久,第二日便出发了。临走前用黄金向县令买下不少好酒。 酒也是粮食酿的,在寒冷的时候,这可比干粮管用多了。 姜遗光甚少饮酒, 不过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入镜人再怎么不惧饥寒又不是真就能不吃不喝了, 还是会饿死冻死的。 行几里路, 喝几口酒又赶紧塞回去,免得酒被冻住了,加上常年在外行走的李氏引路, 没有李氏的时候,他们大多是挑一个方向一直笔直前行,到了夜里再看天象。现在李氏在,一路行程快了不少。 遇到还有活人的城镇就停下补给,遇到没人的村子乡寨也停下, 记下此处地名叫什么,受灾情况如何,然后马不停蹄赶往下个地方。能留下空屋子的地方还好,有些小点的村落、或是处在低洼地带的, 直接埋在了大雪里。 暴雪从未停歇, 厚厚积雪将所有的路都盖住,一眼望过去, 天上地下都是白茫茫一大片,什么也看不清,除了白就没有第二种颜色, 要是来阵风把雪卷起来就更看不清了。也不知李氏是怎么做到的, 在严寒大雪中竟能辨清方位。不过一介弱女子,居然也能撑住苦寒跟着赶路。 这叫原本隐隐有些看轻她的几个近卫都忍不住心生敬意。 李氏知道他们态度转变, 并不在意。再怎么苦寒,也比不过她家破人亡的那些时日,现在累些苦些,可她心里是高兴的。 “到了……前面……镇子,就是煤婆镇。”裹得厚厚的李氏透过黑纱四处望望,指着某个方向道。 大多数人一听这名儿还以为是媒婆,觉着这镇上是不是有许多拉纤保媒的媒人。其实并非如此,煤婆镇之煤婆,并非媒婆——因为此地有一块煤矿,家家户户靠煤矿营生,他们相信煤矿有灵,名为煤婆婆,下矿前都要拜煤婆婆保佑煤矿,故得此名。 煤婆镇的煤矿产量多,这周边城镇冬日取暖,除了各家烧炭屯柴外,就靠着煤婆镇的煤了。但今年大雪封路,本就地处偏僻的煤婆镇更是被雪隔绝,许多日没有送出煤。他们这次去也是托县令请求去看看煤婆镇情况如何,可还能供应煤。 李氏走在最前头带路,其他人跟着走。结果前边李氏没走两步居然一脚踏空滑了下去。其他人没拉住,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滚,被一棵松树拦住后陷了下去。 树下的雪极深极软,跟掉进陷阱里似的,上面的雪吃这一撞,簌簌落落大片往下掉,直接把整个人给埋了。 其他人连忙奔过去把她刨出来,好在雪下松软,喘气不成问题,人看起来没大事,就是用来蒙眼睛的黑纱不见了。 晕头转向的李氏被几人扶起来,耳边一片嗡嗡响,她还没发现自己黑纱丢了,活动一下发僵的身体,脚上一阵迟钝的刺痛。 她下意识低头睁眼就想看看,顿时一片刺目的白跟刀子一样扎进眼球里。 李氏猛地“啊”惊叫起来,捂住眼睛,可也晚了,她眼里一片酸涩,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在北方长大的人都知道,不能长时间直视雪,也不能突然从昏暗处转向雪景,否则眼睛会被刺伤,严重些的可能直接就成了瞎子。这些天他们不光脸蒙住不叫风吹,眼上也都蒙着黑纱,就是怕伤了眼。 一人扒过她的脸转过来,见李氏双目死死紧闭,眼角流泪,另一人忙拿出手帕给她擦干净,再敷上厚厚几层黑纱。这种天气眼泪流出来马上就会沿着脸一路冻到眼眶里,冰块更伤眼。 “你怎么样?”一人问她。 李氏眼角不断渗出泪来,被黑纱吸去,她忍痛道:“我恐怕看不见了。”她不敢碰眼睛,只能手掌虚扣住,眼眶里一阵阵虚无的刺痛,一睁眼就酸得很。 眼睛和腿酸痛得厉害,心里空落落得比身上更难受。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这几人会不会把自己丢下。 恐怕……会的吧? 可她一时间居然说不出乞怜之词,只是茫然又冷静地抬起头,和其他人一起“看”向姜遗光。 姜遗光看一眼凌烛就对李氏道:“你的腿受伤了。” 李氏脸色更灰败,低下头。 但下一刻她就震惊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身体一轻。 她竟被这个年轻人背了起来。 姜遗光道:“你还能指路吗?” 李氏吃惊不已,不解之余笃定地点头:“能!” 其他人想说什么吞了回去,默默跟着走。 离开这块松软雪地后,找出背风的山洞给李氏包扎好,一行人轮流背着李氏继续上路。一人口述所遇之景,李氏听后指点方位,竟也在夜间到了煤婆镇。 天上星星点点,地上有雪的映衬,并不昏暗,只觉萧索。 一群人爬上一处小山坡向下望,煤婆镇大半房屋都埋进了雪里。隐约可见几块黑点,那些是还没被完全埋没或坚持着没倒塌的屋顶。 他们没停留,从山坡上下来再往里走,外边住着的都是穷苦人家,不可能有活人。里面稍稍富足些的大户才是他们要找的对象。 可奇怪的是,随着几人深入小镇,房子渐渐密集了,屋子也高大整齐起来,仍旧不见人气。 当然这大晚上的,又下大雪,不可能有人在外边活动,但他们就是感觉得出来,这镇上恐怕没几个活人了。 整座煤婆镇仿佛都已经死去了。 煤婆镇不是有一座煤矿吗?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姜遗光问李氏:“没有走错?” 李氏眼睛略好了些,不敢频繁睁开,只能偶尔透过黑纱看几眼。她飞快环视一圈,笃定道:“就是这儿。” 凌烛抖着呵出一口冷气:“先找地方避避雪吧?” 明孤雁领着几人扒掉了一间房门外堆积的雪,门匾上的字都被雪糊得看不清了,推门进去,穿院进屋,屋里面也冷的像冰一样,没有一丁点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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