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离学校越远,荒草长得越高,树叶越稀少,原本赤裸的土路显露出来。 随着景色更加荒凉起来,杜羽也忍不住又问了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确定这个人能信得过?” 钟沁说:“那当然。” 杜羽是不善言辞的,但正因如此,他对表情和语气偶尔有动物性的直觉。像这时候,钟沁这回答虽然说得笃定,倒反而大大增加了杜羽的怀疑。 “这人是你朋友?”杜羽又问。 杜羽意识到一个钟沁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习惯:钟沁没说真话的时候,会停顿一下,语气要比平时更故作轻松一些。 钟沁重复道:“那当然!” 杜羽的不安,随着钟沁尖细滑溜的声音,在水一样凉的晚风里,逐渐又从心底蔓延起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早就认识了。”钟沁说。 这没有回答问题。杜羽想,但没有指出来,只是陪着钟沁向前走。 走到河中段那条桥上,靠在栏杆边。杜羽知道这条桥。这里再往下走一段,就是他平时踢球的草地。只是平时最远也就到草地球场了,不会再过来。因为那传说一到晚上全是同性恋的情侣坡,就在草地球场与这条桥之间。 钟沁倒是很自然地走到桥中央,靠在石头扶手上,就好像他已经来过这里几百次了一样。 钟沁低头。河水从桥下流过。 钟沁说:“有一次我想从这里跳下去。” 杜羽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又伸手抓住了钟沁的手臂。 钟沁没理他,只是接着说: “那次有人说看见我穿裙子。所以把我的衣服脱光了,有人找了一套女生校服,我们学校的女生不是很爱穿那套升旗穿的裙子吗,就那一套。给我套上了。” 杜羽感到有些发冷,因为钟沁说的事情,也因为钟沁的面无表情。他握紧钟沁的手臂往回拉了拉。 钟沁顺从地往回站了一点,以示现在倒也没有要真的跳下去的意思。钟沁继续说:“我死抱着他的腿,我说求求你了。他跟我说,你就这样走回去吧。” 钟沁说到这里,难得有点舌头打结似的说不下去了的样子。 杜羽攥了攥钟沁的手臂。 “这人,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是吗?” 杜羽记得那天钟沁躺在草坡上望着天空说,——那个叫做抱对,那个人他本来跟我关系是最好的,从那天开始他也跟着别人一样,把下面抵在我屁股上蹭。 钟沁点了点头。杜羽感觉钟沁从没有哪次笑得和现在一样奇怪,好像只是为了不哭出来。 “对,是。其实就是老沈,你也认识的。沈树彬。他那天给我套衣服套得最起劲。我明白,因为他之前跟我关系最好,他很怕别人说他也是同性恋。” 杜羽听见老沈的名字一惊,但没有打断钟沁。 “所以那天我就这样走回来了。”钟沁若无其事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走到河边继续往下,因为我想从桥上跳下去。” 钟沁说话的时候,杜羽低下了头,把额头靠在钟沁的肩膀上。他这时不敢看钟沁。杜羽紧紧攥着钟沁的手臂。瘦瘦小小的,需要保护的,可是杜羽想起来,当时的确害怕过钟沁,本来不应该那样害怕。 “他救了你?”杜羽说。 “对。”钟沁说。 杜羽感到钟沁动了动,是在挥手。他这才抬起头,见到从远处河岸边树荫下的阴影里,有一个人走出来,原来他已经在那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那人视线和杜羽对上的时候,表情忽而十分阴狠,低头重新拉了拉连帽衫的帽子,另一只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什么东西。 那一眼已经足够杜羽看清,这人脸上从额头到鼻梁一道深刻的疤痕,整整齐齐地把上半张脸割成了两半。 河边长大的孩子只要见到这阴阳脸,不会有人不明白这是谁。毕竟这人就是他们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不让来河边草场踢球的原因。 杜羽向前两步,把钟沁护在后面。 可是钟沁从栏杆上下来,站到杜羽旁边,倒是很自然地跟对面打了个招呼。 钟沁再想往前走,杜羽伸手把他拉了回来。 杜羽见到钟沁回头看自己,也见到不远处那人连帽衫的帽檐里木然地望出来的眼光。 这时候夕阳照在河上,一片昏暗的红。 钟沁却对杜羽说:“放心,他会帮我。”
第16章 16 === 阴阳脸这个人,有半边的脸其实算得上好看,但另外半边脸上找不到原本应该有的俊秀,只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皮肤。美与丑,被那道一分为二的刀疤劈开,犹如月亮的明暗面。因此他一年四季走在路上总是穿着兜帽,无论深圳的夏天多么热。 关于那坑坑洼洼的疤痕,有人说,是因为他生出来长大后,父母发现孩子是个傻子,因此吵架,吵架的时候失手浇过去半壶开水;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父亲有艾滋病,所以他生出来就是畸形的。 真实的原因无人知晓,而阴阳脸就这样低着头走在路上,慢慢变成了大人。只是猜测与传闻和荒草一起疯长,后来孩子们就不怎么再敢来河边了。 杜羽也是在这样的传闻里长大起来的。 所以,当天深夜,当他站在小礼堂后门口,和钟沁一起等着,看着阴阳脸从连帽衫长长的袖口里伸出来半截铁丝,在锁孔里扭来转去。四下无人。初夏的夜本来微热,但杜羽的手心却是凉的,他因为刚才从后山铁门悄悄翻墙进来时的紧张,全身仍然在近乎兴奋的颤抖。 他身旁,钟沁显得倒比平时在学校更放松。还是双手抱肘,斜斜地那样站着,偶尔下意识地咬咬指甲,但是会想到什么很高兴似的,忽然笑一下。 他们俩身前不远处,阴阳脸半跪下来在地上,手里仍然转着那半截铁丝。 喀哒 喀 那金属碰撞的声音,阴阳脸入神地听着,转过半张脸来。 那阴面的半张脸转过来,在强烈的月光底下,暴露出一种极度的奇异的丑陋,那半边畸形的眼睛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出来,随着锁芯拨动的声音,正咧着嘴笑,眼睛里闪耀着一种蠢笨的动物似的恶毒的光芒。 杜羽心里一惊,悄无声息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喀哒 喀 随着最后那声清脆的响,门真的打开了。 阴阳脸侧身一闪,最先进了门。 门里面一片漆黑。 杜羽拦住了钟沁,自己先跨一步进去。眼睛适应黑暗的同时,抓住拖在后面的钟沁的手腕。钟沁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是滑的,杜羽自己也分不清是否因为汗。 “他人呢?”钟沁迈进门来,问杜羽。 “我好像看他往舞台后面走了。”杜羽说。 “舞台后面?”钟沁问。 杜羽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钟沁:“今晚来小礼堂踩点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钟沁皱了一下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有点担心地望望舞台后面,“我们还是去找他一下吧,他平时都是很听话的。” 很听话?杜羽心里嘀咕,这像是用在动物或者小孩子身上的词。 但杜羽还是就和钟沁一起往舞台上去。 在晚上,平时热闹的小礼堂,淡蓝色的月光从玻璃窗里照进来,座椅红色的绒面现在也是深蓝色的。淡淡的光也照见舞台上。 一些摆得歪七扭八没完成的架子; 一张巨大的丝滑的绒布,杜羽走上去的时候差点滑一跤; 舞台侧边有一车一车放衣服的推车架。 “他人不在这,”杜羽看了看,“你说他会是去哪了?” 钟沁却只是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杜羽下意识又拽住钟沁的手。 钟沁却甩了甩,要他放开,“别拉着我呀。” 杜羽稍微松开,但是坚持:“要去哪里?我走在你前面。”杜羽又补充解释道,“这里面黑,我怕你撞着什么,危险。” 钟沁没明白:“那如果不是我撞着什么,换成你撞了,不是一样都是有一个人要危险?” 杜羽原本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要保护女孩子式的心理,因为钟沁显而易见的弱小。但钟沁这么一说,他想想,又觉得也没错。 直觉和逻辑冲突之下,杜羽妥协了:“那我们一起吧。” 于是杜羽和钟沁手牵着手,并排向前,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在容易滑倒的丝绒一样的绸布上,笨拙地走着,直到走到那幕布后面,一车一车的衣架旁边。 一排一排的衣服,因为是在幕布后面,深色的完全看不清,只有浅色的才能分辨出轮廓。 但不用多久,钟沁就找见了那条裙子。 那条白色的裙子在这所有的浅色衣服里面,也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在这样仅仅能看清轮廓的夜里,它的柔软的布料如此滑腻,一种珍珠似的光泽。 杜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钟沁就反手把上衣往头顶一拉,脱下衣服。 杜羽看到钟沁开始穿裙子,就把本来想说的话噎回去。 钟沁穿上那条裙子,在黑暗里杜羽其实很难看清楚他的表情,除了那裙子珍珠贝一样的白色的暗淡光泽,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的。他只能看到钟沁把裙子套好了,拍了拍肩膀上的褶皱,把袖口往外稍微拉了一拉。 “这就是欧阳敏敏的那条裙子,”钟沁说话的时候有些紧张,一种近乎兴奋的颤抖,“你看。” 钟沁穿着那裙子,重新走回舞台的中央。舞台幕布外面稍微有一些反射进来的光,白色的珍珠贝一样的裙子。 “现在看到了,”杜羽说,“你好像在发光。” “这是什么比喻啊,”钟沁笑了,又说:“你那边太暗了。” 杜羽着魔似的走过去。 “你干什么?”钟沁问。 杜羽没有回答。杜羽走到钟沁身后,弯腰轻轻地从钟沁的腰那里抱着他。杜羽低头,额头靠着钟沁的后脑勺。 钟沁抬一下头但是没有成功,“你这是干什么?” 杜羽感到怀里钟沁的动作,贴着那滑腻的衣料的肢体动作,那么软的腰,那么弱小,跟自己是那么的不同。经常似笑非笑的样子,但杜羽能分辨出来,钟沁现在的开心比平时柔和很多,是白天的世界里所没有的。 杜羽紧了紧抱着钟沁的手臂。 杜羽说:“对不起。”
第17章 17 === 本来是略带紧张和兴奋的手脚冰凉的晚上,可是在这样的拥抱里,对不起,杜羽这三个字说出来,在随后的沉默里逐渐发酵,蒸发成一种尴尬而暧昧的气氛。 两个人都没说话,杜羽还是紧紧环抱着钟沁,钟沁的手则搭在杜羽的小臂上。 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个人也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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