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帐见赫连擎垂首而立,似在极力隐忍,“扶……海呢?” “他就快回来了。”常异稳定心神,捏着银针,缓步靠近,“阿擎,你还好吗?” 赫连擎猛地抬起头,几步上前,将常异扑到案上,低声道:“尔敢……屠城……” 又生生忍住,一拳砸碎了案角,提着常异的领口往外推人,“出去……滚出去!” 常异二话没说,顺势奔了出去。 赫连擎握着缺损的案角,咬牙忍耐,眼前一片血红,温热的血顺着手腕流下。 须臾,常异去而复返,一招手,身后十来个大汉鱼贯而入。 “快!按住将军!” 军汉们傻了眼。 扶海冲进来吼道:“愣着干什么?听他的!” 赫连擎万夫莫敌,发起疯来更是没有章法,净下死手。十几个大汉都挂了彩,才勉强把他按住了。 常异趁机为他施针镇静,折腾半宿,赫连擎才昏睡过去。 次日一早,常异摸黑起来熬药,暗自猜测大军即将奔赴战场,驰援危城。于是叫来绥元和绥正帮忙,草草制出足量的丸药,封作三瓶,分别交由扶海和方氏兄弟保管。 回到帅帐时,赫连擎已然清醒,见着他,笑说:“听说你昨日大显神威,提了十几个近卫过来。” 常异有些心虚,“你那个样子,我一个人制不住你,没法下针。” 赫连擎朝他伸出手,“做得很好。” 常异坐到他身边,摇了摇头,“我做得不好,枉我学医多年,却不能为你根治顽疾,只能眼睁睁看你带着伤病行军打仗。” “帮我看看,何时能行动自如。”赫连擎翻转手腕,搭在他腿上。 常异鼻尖一酸,脱口而出:“魏国不是最善战吗?怎么就非你不可,万一你……” “西北王凶悍残暴,你也看到了,阿异,此战非我不可。” 常异深吸一口气,抖着手为他把脉,因心神不宁,许久才道:“脉象很平稳。” “能坚持几日?” “三五日之内无碍,按时服药,可保月余。” “足够了。”赫连擎抱了抱他,翻出一把镶宝石的匕首来。 常异闷声闷气道:“这又是什么好玩意儿,看着挺值钱的。”接到手中,出鞘一看,开刃的。 再一看赫连擎的神色,心狠狠一抽。
第103章 “若我发疯要杀你……” “你就算真疯了也不会舍得杀我,我也绝不让你疯。”常异将匕首扔得远远的。 赫连擎握着他的手,轻声哄道:“不是要你杀人,听我一次好不好,只是用来防身。” 常异说起气话来:“你要是不想活了,我现在就动手。看你的三军如何对敌,兄弟好友如何平叛!” 赫连擎垂眼道:“我不是想求死,若真要做个选择……我杀孽重,而你济世救人,理应长命百岁。” “这回轮到你不要我了?”常异捧着他的脸,语调软下来:“你故意的吧?” “伤了你,我才是生不如死。” “我又何尝不是。” “我有话对你说。”赫连擎替他整理鬓发,轻声叮嘱道:“若我没能活着回去……” 常异不想听他这套说辞,堵住他的嘴,二人紧紧相拥,恨不能融为一体。常异双眼渐渐湿润,“你待我不够好,往后要待我更好。你在,我无论走多远都有归处,你若不在……不能不在,你必须在。” “嗯。”赫连擎揽着他,心中满溢着眷恋,低声道:“阿异,回去吧。” 常异心头一震,静默半晌,答道:“好,我回去,不给你添乱。你把军医请来,我将针法授他。” 次日天蒙蒙亮,大军开拔,常异坐着一顶小轿,跋涉回都。 这一战从霜雪初降,打到了春暖花开。 西北军熟悉地势,对风沙天习以为常,加上入冬后降雪较往年还多,官军陷入苦战,士气低迷。 仍是赫连擎身先士卒,屡出奇兵,硬生生扭转了战局。开春后,官军势不可当,捷报频频传回靖都。 数月以来,常异有求必应,四处看诊,不教自己闲下来,免得心里难受。可一入夜,合眼就是西北的漫天黄沙,和此起彼伏的丘陵。 赫连擎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打出如今的战果。 某日夜里,常异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提心吊胆听了整夜的雨。晨起时浑身酸痛,眼下的阴影又叠上一层。 又过了三五日,正捣药时,忽闻门外一阵骚动。 “师父!师父!” 桑枝狂奔而来,常异笑着接住他,“慢点跑,气喘匀了再说话。” “师父,大捷!西北大捷!” 常异愣了一下,握着他的手臂,想开口却哽住,深吸一口气才道:“说什么?” “赫连擎打赢了,他就快回来了!” “西北王被打得四处乱窜,阿擎生擒了一干主谋,上报押解回都。算起来,再有十日就能到了。”罗繁摇着扇子进门。 常异赶忙打发桑枝去请师父,他老人家来到靖都不见病患,月余就待不住了,时常跑去周遭县城义诊,眼下还没回来。 “行军传信不易,阿擎归心似箭,只在捷报之中附寥寥数言,妙妙当时在宫里,亲眼看了,他说想你想得厉害。”罗繁笑着揶揄:“这几日你也提起精神来,全力吃喝,不然等他回来,见你瘦了一圈,必定又要心疼。” 常异给他倒了杯茶,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就叫人去炖肘子,炙羊肉,留下一起吃吧。” “乐意之至,不过……还有一事。” 见他面色转为凝重,常异不明所以,心先沉了一沉。 “但说无妨。”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此前朝中总有风言风语,折子涨潮一般涌进宫,同声同气催陛下立后。陛下早前已应允了,现下得知阿擎得胜将归,特意将封后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常异脸色一变,喊人备马,忙不迭往外跑。 刚到府门口,撞见梁清眠一个跟头摔下马。常异紧走几步扶住他,兄弟二人险些摔成一叠。 梁清眠站稳了,白着脸问他:“有酒吗?” 常异点点头。 侍从牵了马赶过来,“先生,马来了。” 罗繁摆摆手,侍从又把马牵了回去。 须臾有内监赶到,上前劝梁清眠:“先生,曹夫人跟随陛下多年……” 罗繁一把拉住他,熟络道:“这不是徐大人嘛,许久未见,近日可好啊?” “安好安好,稍后再与驸马叙旧。梁……” “徐大人莫急,我来招待招待你,容他们兄弟俩安安心心吃顿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也不迟。”罗繁不由分说拽了人就走,徐内监拿他没辙,只得随着他退开。 梁清眠抱着酒壶,只顾喝酒。常异拦不住他,不停给他夹菜:“别急着喝酒,先吃些东西垫垫。” “他要成亲了,女官说漏了嘴,我本该蒙在鼓里的。”梁清眠醉了,喃喃低语:“百姓、社稷、前朝后宫……所有人都要仰仗他,我一个人的情爱算不得什么,我没有办法独占他,可是我……” “师兄,我陪你入宫,同他说清楚。”常异给他拭泪。 “没什么可说的了,是我一直不敢想,我……早就该想清楚了……” 瑞王府向来不怎么备酒,就那么几坛子,很快就被梁清眠喝光,他心里还是不好受,又催常异拿酒给他喝,常异索性扶着他出府去找酒馆。 在外边梁清眠没了言语,抱着酒壶静静地喝。他向来节制,今日却只想一醉方休。 转眼暮色四合,酒馆要关门了。常异央求老板通融通融。老板见他身边好几个人高马大的近卫,就由着他们逗留,扔下钥匙,打着哈欠走了。 四下无人时,梁清眠才敢出声,大着舌头喊“阿霄”。 “公子,宵禁了。”水青让人沏了热茶,斟了一杯奉上。 这杯茶搁在木桌上渐渐凉透。 长街暗昧,赫连霄枯坐了一宿,时不时掩口轻咳两声,静静望着酒馆的方向。 天一亮,常异让人将师兄搬上马车。 回府的路上,梁清眠清醒过来,掀开车帘想透透气。 水青赶忙策马上前,轻声道:“请先生回宫吧。” 梁清眠冲她点点头,转头与师弟告别:“阿异,我要走了,等赫连擎回来,你定要同他好好的,圆满地过一辈子。” 常异看着他红肿的眼皮,心中难受得紧,“再过几日,师父就到了……” “别同师父说。”梁清眠笑着摇摇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目送梁清眠登上回宫的马车,常异眼眶发酸,低声道了句“师兄保重”。 他们自幼同吃同住,比亲兄弟还要亲厚,许多话不说出口,其实是心照不宣。 回到宫中,一切照旧,梁清眠同赫连霄都没再提及立后之事。 瑞王的车马叩关那一夜,赫连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梁清眠痴痴望着他,也跟着笑了笑。 次日凌晨,赫连霄陡然醒转,胸口和后背都疼得厉害,只咳嗽了几下,心肺便仿佛撕开了无数个小口子。 “陛下。”守夜的宫婢上前听命。 “下去吧。”赫连霄如无其事地抹去掌心的殷红,披衣起身。 梁清眠装好药箱坐在外间,似在等他。 “我要走了。” 赫连霄心上的口子一下扯得老大。 “这段时日我很欢喜,此生都不会忘记。” 赫连霄稍稍仰起头,想冲他笑一笑,可眼中人却渐渐朦胧起来,“不够,不够……” 他看不清,却知道梁清眠定是笑了笑。 “足够了。” 赫连霄走近几步,像往常那样,拉了拉梁清眠的手。 梁清眠笑着回握,直到赫连霄的掌心泛起暖意,他才松手离去。 赫连霄踉跄几步,宫人上前搀扶,想要唤梁清眠回来,却被年轻的君主拦住,他们慌张地看着君主缓缓滑到地上,像个孤苦无依的孩童,双手抱膝,一头扎进臂弯里。 新来的小内监看见有人背着药箱子出宫,拉着义父的袖子指给他看。 徐内监遥遥望了一眼,笑骂道:“小崽子大惊小怪,那位是陛下的枕边人,出身医家,休要耽搁贵人悬壶济世,赶紧退下。” 小内监疑惑:“陛下的枕边人可以这样随意出入宫闱吗?” 徐内监拍了他一把:“不该你管的别多嘴,贵人还能丢了不成,最晚明日也就回来了……” …… 长亭外草长莺飞,常异紧盯着官道,每每有人经过,他都要起身相迎。一颗心起起落落,生怕错过了。 倏尔尘土飞扬,远处一人一骑奔腾而来。 常异心跳骤快,奔至亭外,心心念念的人跃下骏马,隔着老远朝他张开双臂。常异轻轻扑到他怀里,二人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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