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街边的大小赌坊依旧热闹非凡。 李识微在街上悠悠踱步,最终走入门楼最气派、最热闹的一家。 赌坊内宽敞明亮,人头攒动,嘈杂不堪。赌桌旁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出老千被抓住,直接被按在桌上剁了手指,血流了一地。 李识微跨过地上的血泊,在一张赌桌前停下,看看左右,把一个沉重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袋口没扎紧,黄金的色泽露了出来,旁边几人的眼神顿时直了,打量着李识微这个生面孔:“想玩什么?” 李识微的动作有些拘谨,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最简单的是哪个?” “猜大小。” “好。”李识微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金锭。 被这金锭吸引,旁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局下来,李识微表现得像个拙劣而冒失的新手,运气也不怎么样,输多赢少,手边的袋子很快瘪了下去。 他追悔莫及,连连摆手,提起袋子就跑:“不玩了,不玩了。” 人傻钱多的冤大头怎么能放过呢?几人拦住他的去路:“哎,急什么,信不信下一把就翻盘?” “可是我没多少金子了。”李识微被说动了,犹豫不决。 “那就拿别的来赌,什么都行!” 经此提醒,李识微想起了什么,往身上摸了摸,找出一颗药丸似的东西:“这个好像叫……固元丹。” 众人的目光凝聚其上,懂行的人一眼看出,这颗固元丹是极其难得的上品。 被注目片刻,李识微似乎觉得舍不得,把手往回缩:“算了,我换一个。” 正在此时,他的手臂被猛地握住。 一个气宇轩昂、身材强壮的男子盯着他:“就赌这个。” 李识微本就输得垂头丧气的,此刻低垂的目光迅速扫过这名男子的十指,它们看起来毫无缺憾。 李识微却不再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那……能不能换个玩法?” “换成什么?”男子坐到赌桌对面。 “直接猜点数吧。”李识微也坐回座位,表情诚恳。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齐刷刷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男子嗤笑一声:“找死。”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三颗骰子被扔进漆黑描金的骰盅。围观者均屏息静立,一时间,赌桌上只有骰子丁零当啷的摇晃声。 砰地一声闷响,骰盅盖于赌桌中央,静止不动。 男子伸长两臂撑在桌边,自信满满,张口就来:“九点。” “一,五,三。”李识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不再有任何局促之态。 骰盅掀开,果真分别是一点、五点与三点,桌边顿时响起声声惊叹,看向李识微的目光变了许多。 男子脸色微变,扯起不服气的冷笑,而李识微无动于衷,依旧平静而从容。 下一轮正要开始,李识微忽然喊停:“再加两颗吧。” 对面男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五颗骰子摇过,晃动声倍加杂乱,再次置于桌上。 男子的话语有了几分迟疑:“……十七点。” “三,五,六,二,三。”李识微接着报数。 骰盅再次揭开,李识微所报的点数分毫不差。桌边惊呼赞叹不绝,男子的额上渗出冷汗,极不情愿地将先前赢来的金锭推了过去。 第三轮、第四轮……李识微从未失手,胜负愈发明显,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空空如也的手边,也堆起一座小金山。 轮到男子一穷二白了,他满头大汗,紧张地攥紧了桌上的绒布,后悔不已。 “没了金子,就拿别的来赌。”李识微气定神闲地斜靠着,扬起唇角,语调缓慢,“这样吧,从下一轮开始,输一次,掉一次脑袋,如何?” 男子瞳孔乱颤,牙关紧咬。怎么还有人肩膀上顶着两个脑袋不成?这明摆着是要他的命! “好!好!就这么赌!”旁观者将赌桌围得水泄不通,连连高呼,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生死,只想见证一场格外精彩的赌局。 扔进骰盅的骰子已经有九颗了,这一轮,摇晃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最终,骰盅重重地落在桌上。 “……九点。”两个字像是从男子的牙缝里挤出来。 “顺子。”李识微开口道。 无数道目光下,骰盅掀开,是九个一点。讶异声顿起,男子瞪着眼,猛地一拍桌子,指向李识微:“愿赌服输!” 李识微依旧面不改色,起身望向赌桌,忽然伸手捻起一颗骰子,露出它底部的点数:“怎么会有两个一?” 男子的脸色刷白,众人也纷纷盯住细看。李识微轻轻弹指,骰子上的障眼法霎时消失,几道微光被赶回男子手上。 其他人明白了,愤怒地指向男子:“你出老千!” 众人一拥而上,要按住他剁他的手指,正在此时,男子的躯体居然从中炸开,刹那间,赌坊内烟熏雾绕,伸手不见五指,乱成一锅粥。 李识微站定于烟雾之中,瞥见一抹矮小的黑影,立刻跟上。 灯红酒绿的街道被抛之脑后,树影幢幢的幽暗林间,断指拼了命地向前窜逃,突然,他惨叫一声,原来是被一根绳子横空勒住。 这根长绳活了一般,将他直接捆了个结实,又倒吊在树上。他已经恢复了干瘪瘦小的真容,一个劲儿地扭动挣扎,老树皮似的一张脸充血胀红。 李识微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踱步而来。 “高人,大仙,尊者,饶了我吧!”断指一通乱喊,哀哀求饶。 “不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李识微闲话少说,对着他展开一副画像,还贴心地倒着展开。 “这个人,你可认得?” 画像上正是应沉慈。断指似乎有印象,咽了咽口水,目光躲闪,犹豫着没有作声。 绑着他的绳子猛地勒紧,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他连忙惨叫:“认得!认得!” “他他他是个正道修士,当初撞见我时金丹受损,修为大减,他救了我一命,我就把自己的秘法教给他了!”断指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出来。 “自己练成这副模样,还教他?”李识微冷笑道。 “死马当活马医嘛,他当初那副模样,失去修为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我念他救命之恩,还白送他一个炉鼎呢!” 李识微眯了眯眼:“什么炉鼎?” “一个,一个小半妖。”断指结结巴巴的,“他早死的娘是条杂毛狐狸。整整一半的妖族血统,还学了些御魔之术,够难得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大发慈悲,饶我一命吧。”他哀求着。 李识微无动于衷:“随我去天行宗指认那人,我就把固元丹给你。” 断指一愣,似乎才反应过来:“你是正道之人?” 李识微略扬眉梢,冷着脸:“不像?” “像,像,太像了!” 天行宗,长晴峰。 暮色降临,潇潇竹影下,云落终于停剑。并指抚过莫追剑明透的剑身,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书无聊,习字无聊,练剑也无聊。从前师尊在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长晴峰这样大、这样空呢?干脆明日还去碧丹峰学医吧。 他收剑在手,随意漫步,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回了李识微的寝居。 这里也算是他的半个寝居了,反正此刻只有他一人,云落径直推门而入。 一切陈设经年如旧,床榻上还放着他盖过的薄毯,甚至没叠起来。 或许是因为最近实在太累,云落很没形象地直接趴了上去,滚了两圈,神思放空。 薄毯上似乎留有师尊的气息,云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吸到一半,他猛地停住,险些被这口气呛到——这是在做什么呢? 脸上迟钝地发热,云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掩耳盗铃似的缩进床榻最里面。 他试图想些别的——近日,他时常与应沉慈相见,似乎已经取得了信任,甚至跟黎钟都熟络起来。 可是,这份信任与熟络都流于表面,他没能发现对方的破绽,只隐隐发觉,黎钟与应沉慈的关系很深,并且对他暗藏着莫名的敌意。 想想也是,上一世身在极夜峰都没发现真相,更何况如今只在外部接触。应沉慈这样极端自利的人,哪怕交出了一点点信任,也不会泄露任何有关自己的恶事。 云落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两边脸颊。每次遇见极夜峰那两人,都演得他内心作呕,脸都笑僵了。 他这边暂无进展,师尊那边呢?现在如何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要不发个传讯符问问吧。这般想着,云落裹着毯子滚动着翻了个身。翻到对着床外时,他顿时定住,揉脸的手都忘了拿下来。 李识微站在床边,忍俊不禁,终于出声:“小云,你这是在做面点呢?” ---- 原本是分到两章的,但还是让师徒俩尽快相见了(ง •̀_•́)ง
第21章 二十一 铁证 ==== “好了,是为师不好,不该没打招呼就回来,也不该没敲门就进来,对不对?”李识微坐在床边,望着眼前这一团薄毯下装缩头乌龟的某人,忍着笑温言哄他。 云落缓缓把脑袋从毯子下露出来,终于肯看李识微一眼,脸上仍有些难堪的浅红。 “……师尊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抱着毯子询问。 “人已经被我抓到了。”李识微向他扬起唇角。 听了这话,云落眼睛一亮,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人略作交流,云落面色微沉,蹙眉道:“这一世我逃开了,黎钟就一直被……” “倒也不必太可怜他。”李识微的语气有些淡漠,“我怀疑,当初就是他在背后驱使那些魔物袭击你,险些让你丧命。” “他被应沉慈当成炉鼎,难道不恨吗?怎么还帮着做事?”云落深感离奇,“又没有被削弱修为与心智,应当不至于逃不走……他有什么把柄在应沉慈手上?” “这世上的奇人异事多着呢。”李识微不置可否。 云落用指节抵着额角揉了揉,思忖着:“他俩的关系的确古怪。黎钟表面上对我热情得很,可实际上……” “他很讨厌我。”他平静地总结道。 这般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本事,是与生俱来,还是因为前世……李识微不愿细想,只轻笑道:“小云慧眼如炬。” 云落苦笑着摇头:“我若真能看穿真相,就不必这么演了。” 为了凸显自己无依无靠、柔软可欺、孤立无援,还平白给师尊扣上一口黑锅。 李识微对此毫不在意:“这样也好,我装装失踪,叫他们放松警惕,到时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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