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的妻,虽得他的人,却从不知他的心。 无论他是开心或是难过,她从来不是聆听着也不是分享着。 以前是,以后应该也是。 可当下…… 祁王府、林府都不复存在了…… 她若不点醒他…… 还有谁能? “殿下……!”行至回廊,就见萧景琰在列战英的搀扶下蹒跚而来,靳水月下拜行礼:“水月知罪……!”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萧景颤抖的手指着靳水月,质问道:“为什么要瞒下我,为什么?” “……水月需殿下平安归来。”靳水月保持着行福礼的姿势,缓缓道来,“宫中的母亲也需殿下的慰藉。” “你不该瞒我的,你不该瞒下我的!我在的话,我在的话!”萧景琰推开搀着他的手,逼视着靳水月道,“他们就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靳水月收了福礼直起身,微微仰头对视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靖王,神情自若,语调轻缓地道,“朝野之上缺少能说善辩的臣子吗?太傅黎崇如何?他们的下场呢?” “……”萧景琰。 “不知殿下进入城楼之时,可曾看到城楼上挂着的人头。其中不乏世代功勋的朝中重臣吧,却皆因替祁王、林帅、赤焰辩护被圣上斩杀于金銮殿外。殿下觉得您若在朝中又会如何?” “……我是臣子,但也是皇子,在父皇……在父皇面前总有说话的余地。” “若殿下在金銮殿上和圣上论不了理辩不了是非,是不是就直上梅岭?” “……!” “英王府和靖王府孰轻孰重?英王世子的武艺和殿下相比呢?”靳水月冷言讽刺道,“殿下可知英王世子为何被杀,英王府因何而灭?” “……!” “想来殿下若在,如今英王府的下场就是靖王府的下场!” “.……!” “……至于林殊,圣上本已打算饶他一命,可他不听……他不听……太皇太后为他求来的特赦,他不要,他率赤羽营上下拼死反抗,殿下让圣上怎么办?” “……!” “谢侯爷从小看着林殊长大,也指点过林殊兵法战略。他手持圣旨前去劝降,林殊尚且不听。殿下您呢?您若拿着圣旨去,是招降了林殊,还是被林殊……!” “靳水月,你放肆!”萧景琰截断了靳水月的话,怒道,“景禹哥哥和林帅怎么可能谋反?” “赤焰的卷宗悬镜司虽已归档,但殿下若要查阅,请个圣旨也是可以去翻看的。”靳水月仍是一脸平静,“从聂峰将军的告发信到祁王和林燮往来的书信,还有祁王府内和林府内搜出的铁证若干,以及……!” “住口,住口……!”萧景琰捶着身旁的立柱怒道,“祁王和林帅怎么可能忤逆,怎么可能叛国?” “怎么,殿下不想听了吗?但妾身还是要说,赤焰一案证据确凿,人证旁证俱全,且所有证据皆能相互应对……岂是殿下您认为不是就不存在的?”靳水月冷冷地看着萧景琰不紧不慢地道。 “住口,住口……!”萧景琰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闷声道,“你给我住口!” “明日便是朔日,妾身望殿下收敛心绪和妾身一起入宫向母亲请安。”靳水月欠身行礼,轻声道。 “母亲,母亲……!”萧景琰仰着头无力地念道,“她还好吗?” “殿下安好,母亲便得安好!” “……!” “还望殿下明日与妾身入宫请安时,莫让母亲揪心。觐见太皇太后时,莫忘避讳赤焰一事。”靳水月又施一礼,缓缓道来,“她老人家贵体初愈,可经不起任何事端了!” “……太奶奶……!”太皇太后,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连您都保不下小殊,为什么小殊连您的话都不听了。 “……” “殿下……!” “……我去南海国之前,去向太奶奶辞行……她说,她说……待小殊……待小殊打完这场仗,就让父皇把小殊和霓凰的婚事定下来……她说,她说……”萧景琰转过身,脚下打着晃,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她说……小殊成亲的时候……她要亲临林府,看着小殊拜堂……” “……!”太奶奶……小殊,多年后当你站在太奶奶面前,她可否会认得出,你是她最宠的孩子?你该怎么向她解释,她最宠的孩子换了容颜?变了心肠? “……明日见过太皇太后和母亲后,我要去梅岭……!”萧景琰小声地低泣道,“我要去把小殊带回来……!” “北谷焦骨成堆,一昼夜的火连赤焰手环都融掉好些个,谁还能认得出哪个是林殊?若能,谢侯爷早就把他和林帅一起带回来了!”言语轻轻,却如冰刀。莫说萧景琰,就连一旁的列战英都心头一震:焦骨成堆,连赤焰手环都融掉好些个! “……什么?”萧景琰哆嗦地问。 “林殊率赤羽营上下殊死反抗,谢侯遂下令火封北谷……!” “……不……!小殊,不会……不会……”不会什么?他说不来上,萧景琰只是直觉般地拒绝听到这话,“我要去,我要去梅岭,我要把他带回来……我认得出他,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他。” “灰吗?已过去两月,无论是骸骨,还是灰,都泯灭在大雪中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在……!”萧景琰仰天悲鸣,“为什么,为什么!” “殿下……故人已逝,生者需替他们好好活着。林殊若在,定然不愿殿下这番模样!”靳水月压着嗓音低低地道。 “呵呵……他不愿见我这番模样,可我连他的尸骨都收不了,呵呵……”萧景琰惨笑地道,“窦九说得对,我连你的尸骨都收不了,呵呵……!” “战英,让殿下先在院里待一会儿,等他累了再扶他去休息吧!”见院落内萧景琰连站立都困难,靳水月知道她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今你们都回来了,这守护靖王府的职责就是你们的了……” “……是,王妃……!” “……呵,呵呵……原来朱红长弓真的是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呵呵……”萧景琰仰头惨笑,“唯一的念想……竟是本来属于我的生辰贺礼的朱红长弓,呵呵……!” “殿下……!” “当年我要是不给,你是不是什么念想都不留给我了!”萧景琰推开搀扶他的列战英,凄厉地叫道。 “……殿下!”列战英想要再次上前,却被一旁准备离开的靳水月给制止了,“战英,让人去把佛牙牵来。” “是……!” “小殊,小殊!”萧景琰呜呜地低泣,靠上梅树,无力地瘫坐于地。枝头残留的梅,因他的依靠而飘零…… 府兵带来了佛牙,佛牙一头扎进了萧景琰的怀里,兴奋地摇着大尾。 “……佛牙……!小殊回不来了……!”萧景琰把头埋在佛牙的长毛里,呜咽道,“他不会再剪你尾巴上的毛去做毛笔了……他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 靳水月抿着唇,站于廊下,看着萧景琰孤寂的身影,苦涩地笑了笑:小殊,你要好好的,才能不枉我亲上梅岭,又替你瞒下靖王! 琅琊山 五月了。 一晃眼,赤焰一案已满百日,而距他拔毒也过去两个多月了。 熬过了最初的痛,伤口开始愈合,带来比痛更难捱的痒。 “镇痛的药,我有;止痒的药,我也有。可我手上的止痒药只能用来对付湿疹、荨麻疹,不包括因皮肤愈合引起的痒啊!” “……!”名副其实的蒙古大夫。 “如果你熬不住,就和我说。我找棉条帮你绑起来。” “……无妨!”拔毒之后的体质,身边无可供参照的先例,他无从得知是好是坏。可因火灼受伤的喉咙,却有足够多的对比先例。 音色不闻沙哑,低沉却不失温润。 比其他因火毒伤了喉咙的人要好得太多了。 “呦,梅公子啊,你若忍不下去,我可以让你继续睡的!”遭人嫌的语气,让他想说‘滚’。 可自小受的礼教不容他说出这样的话,且身为客,寄人篱下,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必了,有劳关心。蔺公子,你去忙吧,有事我会拉绳索的。”还有十个月,就当是脾性的磨练吧。 “好,我中午再来看你!”语毕蔺晨就干脆走人,不带半点犹豫。 一连多日,相同的对话,每天上演,一字不差。 只是蔺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梅长苏也跟着越发疑惑,他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得罪了琅琊阁的少阁主? “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蔺公子你都加了什么?”又忍了十来天后,梅长苏终于忍不住问道。 “苦吗?”蔺晨斜着脑袋,怪叫道,“好,下午煮药的时候,我会记得搁两勺蜜糖进去!” “不,不必了……是,是梅某失言,忘记良药苦口了!”搁两勺蜜糖,这家伙干得出来……且还会一脸无辜地对他说,这是应他所求。而如今的他没资格泼药了,他要尽快好起来,才能…… “你剩下的年岁离不开汤药了!”冷不防的一句,打碎了他所有的希冀。 “……我知道。”闷了半天后,梅长苏平静地道出一句,“我……知道的!” 五月了,竹屋外的蝉鸣声一日高过一日,听得让人心头躁动。 绳索拉动,四周的窗先后降下两重竹帘。竹帘阻隔了日光,阻隔了热燥,阻隔了蝉鸣。哼,他定是热昏头了,不是,忙昏头了,跟这家伙生哪门子气! 手中木棍转动,竹帘上的竹板向外翻转,日光透过竹帘照入竹屋。 不气,不气。 至少他是鲜活的,而不是记载于琅琊阁书册中的死人。 向来只有他气人的份,旁人哪能气到他? 蔺晨如是想着就扯出一丝轻蔑的笑,背对着梅长苏不紧不慢地道:“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靠着床榻小坐片刻了。” “可以坐了?你不是说要等到六个月以后吗?”他记得蔺晨曾说过,拔毒后的他,犹如初生的婴儿,六月练坐,站立行走则要满一年。 “小坐而已,每日三次,每次一刻钟。而后,每月增加一次,每次增加一刻钟……你恢复得如此神速,是因为有我,懂不!” 梅长苏一怔,继而浅笑道,“有劳蔺公子了,连日照顾,梅某……” “我要离开几日,要是我半个月内回不来,这事得往后挪。因为有我在才能保你无忧,懂不?若是我在约定的时间内赶不回来,你千万别自己坐起来,到时候散了骨架,可别说我医术不济。不过,我就算半个月后回不来,你还是可以先让黎纲把你的膳食从流食改为软食。”蔺晨心生一念,暗笑道,“梅公子你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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