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杭一带富庶, 能沾的油水多, 周知府心知为官不易,因而对京中好友年年节礼不断, 彼此维系着交情。陛下发兵要打赤月教还未下旨,也是京中一好友来信提点,让他收敛几分。 朝堂上, 那些御史可都盯着人呢, 尤其以丁顺为首,他年纪大了, 什么也不管不顾,早些年还弹劾过临安王。前些日子便奏了一折,道朝阳公主管教不力,纵容奴仆当街纵马。 谁不知道朝阳公主为当今陛下掌中明珠?偏生丁顺要找她的麻烦。陛下明面上令朝阳公主抄女经,第二天就又赏了她几样珍宝,气得丁顺连着好几日都在朝上发威,还真叫他掳下了一个户部官的位置。 朝凤园内,二皇子急匆匆往妹妹所在的花园里去。 朝阳公主见哥哥那么着急,心里猜到了几分,却不说,让下人送上壶清火茶倒上,慢悠悠问:“二哥这是又怎么了?” 她坐在凉亭中,一汪清池绿得发凉,她却不觉得冷,而是拨弄着池边长出来的柳叶,一片片飘在水中。 二皇子姬瑄缓缓吐气,知是自己着急了。他道:“听说你被弹劾了,我前两日事忙,今日才得空出来看看你,你没甚么大事就好。” 他前些日子一直在工部,忙得脚不沾地,偶然间回府才听人说朝阳公主被弹劾了,立刻火急火燎地赶来。他心里已经在算计怎么坑丁顺这老货一把了。 “二哥不必担心我。”朝阳公主笑道,“父皇不会拿我怎样。” 她道:“反而是你,这些日子最好避一避,有些事,别沾,能推的都推了。” 她状似不经意,二皇子却听出了些玄机,想问,又知道妹妹能提点这么一句已是不易,忍了下来,决定自己好好琢磨。 朝阳公主说这一句话后又不说了,二皇子来看她前,府里正好买了只活鹿,他让人一并带了来,兄妹二人共用,再赶着关城门前打马回京。 京中,容大将军战死带来的悲伤还没完全消散,一路往二皇子府去,路上还能看见京中百姓设的路祭。 据说,有些人打算设整整四十九日的路祭,直到两位副将把容将军的尸骨送回京。 二皇子徐徐吐气,两腿一夹,马又加快步伐往前去。 几位皇子包括太子都要去六部任职,他就被派去了工部,但他对那些修桥修路修房子等事兴趣不大,若可以,他更愿意去礼部或户部,但……朝阳是他妹妹。 外界传闻,朝阳公主能代君批折,不只是传闻。 有这个妹妹在,陛下不会给其一母同胞的哥哥太多权力。甚至,也不会让他娶家世太好的皇妃。 二皇子心绪复杂,夜间辗转反侧才睡去。 第二日上朝,他直接被陛下的旨意惊在原地。 “……着,二皇子瑄,怀远将军林蒙恩……率五千军,往禹杭剿赤月教……” 林将军没有丝毫意外,当即上前叩拜,谢恩接旨,二皇子慢了一步后,也忙跟着谢恩接旨。 妹妹的提醒尤在耳畔,他还觉得有些没回过神。 朝堂上有不少人神情也是迷茫的。 陛下并不好武,多年来几乎没有主动发兵过,谁能想到一出兵便如此迅疾?甚至根本不让人商量,直接定下了主帅。 可陛下既已下旨,代表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二皇子也是如此想的,他心道,并非我不避让,只是……父皇命他去,明摆着把这样一个功劳送他,他还能丢掉吗? 二皇子该高兴的,下朝后,几个弟弟都来恭喜他,真心或假意分不清了。他脸上端着笑,送走几位皇子,想着赶紧回府准备。 不远处,穿着明黄袍子的太子也走了过来。 姬瑄立刻请安:“见过太子。” 太子一笑,拍拍他的肩,他似乎很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叮嘱:“二弟,万事小心。” “是,二弟省的。”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姬瑄拧眉,只觉得原本就落不到实处的心更加空落落,好似前方不是父皇赏的功劳,而是一个无底洞。 五千兵马早就调集好,禹杭周遭又有一批驻军,到时也要调来助他们剿匪。 听闻赤月教也有数千军,当地民众很乐意帮他们,但不代表能真的上阵杀敌,许多普通小老百姓多半连刀箭都没摸过。这样算来,赤月教能打的不过千把来人,加上陛下用兵神速,今日下旨,三日后就要出发,不出半月就能抵达…… 二皇子姬瑄在心里盘算,怎么看都觉得胜算很大,遂放下心来,回府准备,又派身边侍从快马去朝凤园给妹妹说一声。 几位皇子都还没有赐婚,放在当下年龄已经不小了,可父皇就是不提,也没个准话,只赐了几个姬妾下来。 如娘就是其中之一,得二皇子专宠。 如娘正忙着带人收拾二皇子出行要的事物,各种上好的金创药、白纱布、治风寒头疾等药丸等,光是衣物便收拣了三辆车。 带兵打仗,再怎么急,也不能失了排场。 二皇子书房是不许人进的,如娘安排好一切后,让人进去通传,自己在外等。谁知,没多久她就见二皇子贴身侍从自外头匆匆忙忙进去。不一会儿,灰头土脸出来,在外罚跪。 跪了没多久,又被叫进去了。 姬瑄揉揉额头,怎么也不明白妹妹是何意。 他让人去给朝阳传话,结果却把人惹恼了,直接连人带东西都丢了出来,还让他的侍从给自己传话,说什么自己找死,她也救不了自己? 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说是找死? 姬瑄不明白,只觉得父皇、皇妹、太子他们似乎自成一界,他们都知道什么自己和其他皇弟不知道的事。 …… 大军出发那日,临安王府,有人快马加鞭传信来。 拿了禹杭知府开的令和府上九公子的印,又经过层层盘问,这封信总算到了临安王手中。 临安王今年四十有六,身长七尺腰围便有六尺,当今王爷都没有封地,也没有私军,陛下把他们都放在京城,好吃好喝供着。他便顺着陛下的意,吃好喝好,寻欢作乐,整日醉生梦死。 但他也知道,自己府上的几个儿子女儿,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 一目十行看完信,临安王又看向另一个大些的信封,据小九说,里面是给皇帝的密折。 他思忖片刻,还是让人备车马,带着密折准备进宫面圣。 刚下朝不久,陛下正在书房里批折,听闻临安王求见,还有些意外,让人传他进来。 临安王进来后,叩拜、谢恩,呈上密折,直接道这是犬子去往禹杭传来的密折,惊扰了圣上,但想来应是有什么大事。 陛下让人给这位异母兄弟赐座,自己也跟有些意外。 姬钺是他特地派去的,若无意外,这几日就该到闽省了,怎么又在禹杭传信来? 太监接过密折,拿远些,当面拆了,确定里面没做什么手脚,没有下毒一类,才恭敬呈上去。 陛下翻阅时,临安王就低头喝茶,不去看陛下脸色,当什么都不知道。 须臾,陛下放下了信。 缓缓闭眼,长长地吐口气。 赤月教、前朝余孽……当真是贼心不死啊。 陛下什么也没说,亲自下去拍拍对方肥厚的肩,笑道:“三弟难得入宫,不如留下用膳。”
第99章 九公子等人在禹杭州住了几日, 等陛下重发圣旨。 姬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虽事出有因,可他毕竟是把圣旨烧毁了,放以往, 怎么也要治个大不敬罪。密折上, 他第一条就是请罪, 因赤月教相逼,圣旨不能落入反贼之手,而后才讲述这几日的古怪。 若无意外, 这几日他们要等新的传旨太监随军过来,才能继续往夷州去。 只是不知,为什么去京中送信的人久久没能回来。 赤月教的造反,并不轰轰烈烈,更多是悄无声息的。赤月教先彻底把江面拦截了, 和以往大不相同,富商劫财放人,平民搭船过,一律拦下给他们宣扬几日赤月教教义。 若是官府来人, 则一律杀了抛尸。 再后来, 干脆将临江最近的绍西县的县令杀了,夺他家产妻儿, 衙役一律扣押,堂而皇之地占了整个绍西县。 事情做的隐蔽,县令又不必日日同知府打交道, 普通小老百姓日日在地里刨食, 只管能不能填饱肚子,谁也没那个闲心去告状。 这几日周知府在府中办事, 忙着保住头上官帽,他心烦得很,外头风声没传进耳朵里,是以,还真叫他们瞒了下去。 九公子几人去街上时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刚来的几日,知府为了招待他们,日日设宴。他只以为对方觉得自己身份奇货可居,想借九公子的路打通临安王府人脉。 临安王儿子虽然多,可派出来办事的能有几个?还不能说明这位九公子受宠吗? 禹杭府城属繁华地段,钱谷满仓,这几日米肉价却涨得飞快,街上衣裳褴褛的乞儿也多了不少,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难不成,陛下的旨意已传到这儿来了?”九公子低语,“但没听说啊。” 他还不知陛下已经派兵,这几日周知府也没提及,怎么街上会变成这样? 黎恪道:“未必是陛下的缘故。” 依旧是兰姑和黎三娘去问,身为女子,更不叫人提防。 打听后,几人神色皆有些凝重。 “前几日起,船就进不来了,都被拦了。”兰姑说,“周知府从来没有提过他拦截船只。”他也不会做这种事。 船只来来往往都是钱,他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不是官府干的,那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他们竟然真的敢造反……”九公子脸色极为难看,很快又露出笑来,不让自己暴露,咬牙切齿道。 “赤月教?”姜遗光问。 “既然赤月教要来,我们就不能在余杭继续等,这儿迟早要乱。”黎恪说。 “九公子,不能耽误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真要打起来,阴魂满城,寻常人或许碰不见,但他们身负山海镜,极容易惹上那些本该消散的亡魂。到那时,即便他们被护卫着没出事,也要陷入长久的厉鬼幻像中。 黎三娘亦道:“不就是去夷州接个人吗?我们快点从禹杭走,离开了找个镖局护送去。” 赤月教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掌管全国水运,他们往南下一段,应该就碰不着了。 至于反贼?剿匪?他们只管鬼事,人事与他们无关。 九公子当机立断:“回去收拾行囊,今日就走。” 等到真的打起来,整片禹杭被围住,到时就来不及了。 周府,主人未归,下人们见那群人不知怎么的要走,急坏了,一边求一边派人去寻知府老爷,告诉他贵客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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