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在想什么呢,那么认真。” “没什么,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位……故人。” 但时过境迁,终不似,少年游。 谢朝正想得出神的时候,忽然间,大街远处传来了动静。 坐在窗边的谢朝跟着其他客人听到声响后,都跑到窗边,栏杆上,把身子伸出去瞧热闹。 一整条街,临街的一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伸长脖子往声响传来的地方望去。 大路之上,车马纷纷让行,一顶抬着林晚的大轿从路上经过,前后都有十几位随从跟着,七八名侍女手里拿着花篮,向四周撒彩纸。一阵风吹来,将轻盈的彩纸吹上天。 在漫天彩纸飞花中,林晚坐在轿中,睥睨众生。周围前呼后拥的,排场不可谓不大。 站在一旁的孟俊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不由得开口说道:“属下听闻谢大人和林大人是同窗旧友,莫逆之交,没想是真的。谢大人,我实在是羡慕你。你说,我要是也认识这么厉害的大人物就好了。” 谢朝平时对这个孟俊就像是对自己弟弟一般,有话直说,所以他说话便一直如此毫无顾忌。 谢朝不回答他,眼睛继续看向路上。 孟俊讨了个没趣,继续看向大街之上。 身旁的酒楼客人听到谢朝与这位林大人是旧识,无不投来羡慕的神色,甚至有几个人当场就想认识认识这位姓谢的青年人。 大路之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群被分成两路。此时,所有人都要抬起头仰望坐在轿上这位不可一世的青年俊杰。 说到这位林大人,坊间有无数关于他的传闻,有的说,那些曾经欺负过林晚的人都被林大人抓了起来,抓到自家后院里,跪成一列,乱棍打死,溅了一院子的血。还有的说,他那副长相,都是因为喝了药血驻容。 流言在民间四起,刚抓到一个,还有十个,抓了十个,还有百个,口口相传,根本抓不尽。 有人言之凿凿,他前世是恶鬼,投胎来祸害人间,想到他那些凌厉的手段,人们听后无不胆寒。 大街上的热闹声渐行渐远,心满意足的看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箸,端起酒杯,大口灌下热酒,热烈地谈论着昨日谁又被锦衣卫关进大牢,哪位官员又被抄家,哪位大人刚升了官,平步青云……仿佛那些生死都是天下最有意思的下酒菜,统统与自己无关。 人群散去,谢朝还靠在栏杆上,还未回归神来。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他感觉到林晚彻底变了,变作一个让他感到完全陌生的人,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他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还是孟俊把他给拉了回来:“外面风大,谢大人小心身子。” “没事,孟俊,我们回去吧。” “大人这便回去了?不再多喝几杯。” “今日喝够了。” “好吧,那就先回去,反正来日方长,机会还多得是。” 谢朝拿起放在桌角的佩剑,两人一同离开了凤来楼。 此时,谁都没有料想到,这座倾天大厦也有将倾的一天。
第27章 二十四 ======= 天启六年的春节前夕,天边阴得厉害,像是随时要下雪。 来到兵部这个地方已半年,但谢朝手里没有实权,背后也没什么靠山,认识林晚这件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于是,在这热闹的座城里,交好的人也是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岁末了,门庭前来往的人并不多。 年底,来府衙的人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候事情都不多,百无聊赖的谢朝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非发霉不可,趴在桌上,胡思乱想间忽然心生一计,何不提前回乡过年。 说走就走。 谢朝这天回到住所,他收拾好几件衣服,带上盘缠,连护卫也不带一个,便踏上了返乡之路。 这一路上,谢朝不曾停下过脚步。 这二日,实在是走得累了,谢朝看到路边刚好有家小茶肆,便打算进去喝口茶,歇歇脚。 即便是坐在这样一家小茶肆里,都有百姓上来感谢这位谢大人镇守西北之功,镇压住了作乱的流民,实为百姓之福也。谢朝双手抱拳,口中回应道,过奖,过奖。 淳朴的乡人也没什么好东西相送,便送了些几个面饼、瓜果一类的,谢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一开始,谢朝还能坐在马车后面,啃着个梨,看车两旁路景往后驶去。等来到县里,只能坐在简陋的牛车之上。等行到乡里,路越来越窄,就只能是步行了。 谢朝自己就是在这乡间地头长大的,小路对谢朝来说并不难走,他买了匹马,打算骑马回去,日头好的时候还能看看风景。 这天,天阴得厉害,下午飘起了雪花。 谢朝一抬头,望见漫天雪点,没办法,人不想休息,马还不愿走了呢。他望见不远处有家茶肆,便下得马来,把马拴在树下,想过去喝口茶,暖暖身子,歇歇脚。 小地方,不比得京城,茶肆也有些简陋,但谢朝可顾不得这些,他搓搓手,跨进门里。 不大的的空间里,摆着两三张桌子,角落堆放着杂物,其中一桌坐着几个老者。老者们看到谢朝进来,连忙过来跪拜,口念谢大人万福。谢朝消受不起,赶紧把老者从地上给扶起。 谢朝和几个老者坐到一桌,坐在旁边的老爷子给谢朝沏了杯热茶,谢朝一饮而尽,周身寒意一下子都被赶走了。 “谢大人,这是回乡探亲?” “可不是吗,做官无聊得紧,我偷跑了出来,想早日回家看望爹娘。” 这一来一回,谢朝便和坐在这桌的几个客人攀谈起来,知道了几件他不在时发生的事,其中一件便是他所念的奉贤书院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天启六年初,这场始于东林书院的灾难波及开来,烧毁了不少书院,其中就有家林晚、谢朝所念的奉贤书院。 传闻颜先生带着几个学生,拼尽全力去抵抗带着刀剑的官兵。 最后抗争不过,先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心血付之一炬,被熊熊大火烧成灰烬。 大火烧了足足一天一夜才熄灭。老先生坐在书院原本的大门前,看到门窗、门楹、书房……一切都化为焦土,他仰天大笑三声,骑上毛驴,从此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颜先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那人说完,在座的人包括谢朝,无不扼腕叹息。 “这都要怪那帮扰乱朝政的阉党!”其中一人愤愤不平地说。 “对了,你们谁还记得以前在奉贤书院那个叫林晚的吗,听说现在飞黄腾达了,不知可有此事?” “那当然,人家现在可是大官,我住京城的亲戚说,走在街上都有人给他让道,好大的威风。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妻妾成群,享福呢。” 有人羡慕林晚平步青云,好不威风,也有人看不上他,大声骂他:“阉狗!呸!还不是搜刮百姓得来的好处,我咒他不得好死!来世做猪做狗!” 这样的话要是被外人听到,可是会立刻被侍卫拉走定罪的。 谢朝听完,沉默不语,喝过了茶,歇了脚,又该上路。谢朝抱拳,别过几位老者,再次上路了。 走了这么些天,离家已经越来越近,再绕过前面那座山便是了,谢朝下得马来,决定步行回去。 犹记得还小的时候,未曾出过远门的自己总是天真地以为,那座山便是这世上顶远顶远的地方,再也不会有比那座山后面更远的地方。 没想到,这几年,他行军打仗,走南闯北,出生入死,后来又回朝做官,大大拓宽了眼界。比那山后远的地方不计其数,那座小山包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再看,这座童年望不到头的山,原来只有这般高。 谢朝走到溪边,见流水淙淙,清澈见底,站在溪边还能看到鱼虾在游动。他心中欢喜,心里不可抑制地又想到了林晚,他们曾经在这方小天地里嬉戏,玩耍。但现在,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都说近乡情更怯,确实是这样。谢朝回到家门前,倒还真有些紧张起来,他犹豫了几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敲响了自家门环。 听到敲门声的谢露跑过来开门,看到门外站的是谢朝,喜不自胜,大喊一声:“是大哥!娘,爹,姐姐,是大哥回来了!” 众人听到喊声,皆向大门处望去。房间里的谢园听到是儿子回来了,急忙转身走出来迎接。母亲放下做到一半的针线活,站了起来。两人都跑到门前,出来迎接儿子。 一年多未归的谢朝刚一迈进家门,便紧紧抱住老父谢园,舍不得撒手。曾几何时,他都快认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父母双亲了,他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种失而复得之喜在众人间弥漫开来。 久别又重逢,母亲看到儿子平安归来,也是激动得流下了眼泪,挽起他的手,好似怕他又走掉。两个妹妹过来,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对哥哥说。 一家人,终于又得团圆。 “父亲!” “朝儿,近来来可好?” “一切如常,都好,母亲、妹妹他们可好。” “他们好着呢,你大妹子在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嫁了人了,有了婆家。” “嫁人了?嫁人了好。” 叙旧过后,谢朝又去到房间里看望奶奶,一年多没见到大孙子,奶奶别提有多高兴了。谢朝坐在床边,和奶奶话起了家常。就是去年冬天开始,奶奶腿脚便不太灵便,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日头好的时候才由两个妹妹搀扶着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回家好一会儿,谢朝想到处转转,看看熟悉的家里。他从前往后走走了一圈,小宅子依旧,只不过旧了些许。当谢朝走到厢房,看到林晚曾住过的那间屋子时,心中充满了无言的惆怅。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日升月落的时间中,悄悄变了。
第28章 二十五 ======= 春节还未到,来谢府送礼的人却特别多。 刚回到家,站在林晚房门外的谢朝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走到下一个想看的地方。人呐,就是这么奇怪,当你每天都能见到,摸到的时候,不会想着要珍惜。等这个机会没了,又整天心心念念,想多看看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宅院, 当谢朝走到库房门外时,看到里面堆放着比往年多十倍的新年贺礼,这引起了他的好奇。 谢朝走近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这堆贺礼中不乏金银珠宝、玉器古玩、名家字画、名贵药材等贵重东西,非一般人家能承受得起。他心想,爹在朝中朋友皆是清廉之辈,有谁会送来如此贵重的贺礼? 谢朝走进门,见几个小厮跑前跑后的,忙着整理送来的大件小件礼物,而这些礼物,谢园几乎没有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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