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一连报出二十多个人的名字,钟意晚曲起手指轻轻敲过两下梨花木桌,道:“方才侍候我梳洗的是南殿的宫人冷羡蕊?” 廿十四回他:“是。” 钟意晚整理着花瓶中的红梅,漫不经心地说:“近日接连下了六场大雪。” “这不,刚一放晴,外头冬眠的蛇鼠蚁虫们就开始不安分了。” “可惜了,现在不是春三月,醒得太早并非什么好事。” 廿十四认真听着,片刻后羞愧道:“是我等失职!让不干不净的东西混了进来!” 钟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怪廿十四他们失职。 宫人的手大多粗糙。 尤其是常年干些重活累活的宫女太监。 他们基本上都是指节肥大布满厚茧。 若不是那名“侍女”为他梳头发时用的力气太重,钟意晚也不会留意那人的手,更别提发现异常。 他将花瓶放好,缓步走至窗边。 修造这处宫殿的工匠花费了不少心思,站在这里恰能观览到整院红梅。 “我喜欢红色。” “但过满则溢,看多了也会惹人厌烦。” “尤其是那种带有味道的红色。” 廿十四表示自己明白:“属下会处理的干净些。” 他迟疑道:“可否需要属下跟主人禀明……” “不用。”钟意晚双手环胸靠在窗楞上,侧头望向雪后初霁的一院冷香。 “他应当也在处理相似的事情。” “今日实属特殊,宫门难得大开。” “一些心思不净的人自然想在这时候趁机钻空子。” “跑到我这里的不过是些虾兵蟹将,真正的老龙头估计在他那边。” 说着,钟意晚哂笑一声,摇摇头道:“瞧我,又说错了。” “什么老龙头,顶多是条泥坑里的老泥鳅,连个泥点子都翻腾不起来。” 他是被关在了敛光殿里不假,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且不论系统的信息搜集能力。 单就说沈倦,他从不会在钟意晚面前避讳机密事件的处理。 截止目前为止,鬼界两大鬼王一死一重伤。 人界的周王朝正于风雨中飘摇。 外有沈倦暗中操纵西域各国虎视眈眈,大肆进犯。 内有皇帝沉迷炼丹不问政事。 周王朝被收入囊中不过是迟早的事。 至于魔界这边则是旧皇已死新皇即位。 总的来说,一切发展还算顺利。 唯一让人感到些许不值得的是,一部分被狗屎糊了眼的老东西们竟还想着给应北辰报仇。 某些从大前任魔皇开始遗留下的问题至今还未完全解决。 当时那些臣子们在朝中分为两派。 一派坚决站在应君则那边,另一派则坚定地拥护应北辰为皇。 即便后来应北辰弑父杀兄,以强硬手段登上了魔皇的位子。 那些被利益驱使的老泥鳅们仍旧不肯放过这块烂肉,全当自己瞎了聋了不知道。 如今沈倦领着人夺回了一切,自然会对他们一一清算。 今日既是婚宴,可大概率也会成为一场鸿门宴。 等着被清算的泥鳅们战战兢兢,最先坐不住的那个绝对会成为枪头鸟。 兀自思索了片刻,钟意晚想到什么,道:“处理杂鱼的时候记得把南殿里丢的花捡回来。” 廿十四一愣,迟钝地反应过来钟意晚说的是让龙骁卫在处理渣滓的时候顺便找回被顶了身份的宫人。 他们家这位小公子性子纯良,总是透着一股天真气。 若非不得已,很少有现在这般显露锋芒的时刻。 不只是主子,就连他们这些侍候在钟意晚身边的人也总是会不自觉地纵着他。 “属下领命!” 等到廿十四离开,钟意晚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系统斟词酌句地问:【宿主生气了?】 成婚这天发生这种事情,任谁都会觉得心中不痛快吧? 钟意晚靠在书案边,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没有,就是起太早了,有点瞌睡。” 系统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被混进来的那个刺客搞坏了心情。】 钟意晚一哂:“那倒不至于。” “沈倦早就准备对那些人出手了。” “这场婚宴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换作我来也会选择这么做。” 系统喟叹道:【也是。两月前沈倦夺回了魔皇之位,这以后宴请群臣。】 【奈何某些猪油蒙了心的先皇旧臣竟然找理由不来。】 【要是眼下魔皇成婚这种场合他们还不敢来,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钟意晚冷冷道:“如果不是沈倦需要在百姓那里营造一个与应北辰截然相反的宽厚君主形象,那些老泥鳅早就死了。” “应北辰在时徭役苦长,赋税沉重,他没少搜刮民脂民膏,老泥鳅们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吸人血。” “现在来了个‘明君’形象的沈倦,这让他们从哪里捞好处?” 系统感慨:【不过这群人还真是有够目光短浅的,既不能隐忍,又不知作长远打算。】 “应北辰屁股底下的虫豸们能有多聪明?本就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 钟意晚再次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地托腮坐在书案边。 为了不把绾好的头发蹭乱,他只能用手托着下巴闭目小憩。 系统悄然噤声。 在钟意晚闭目养神的时间里,系统用自带的扫描仪探测着周围的情况,谨慎地留意一切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沈倦那边。 南寄欢一脚踢开死不瞑目的老臣,从躬着身子的侍女手中接过帕子,皱紧眉头擦拭弯刀。 “脏活累活都让我给你干,你倒好,直接把钟熠拐到了窝里。” 沈倦毫无波澜地扫了他一眼:“当初是你执意要从陶将军手里揽过城防的活计。” 将刀身擦拭干净以后,南寄欢烦躁地丢掉帕子:“哈?我那不是为了多多撒网钓大鱼吗?” “要不是我故意装成个没有金刚钻还硬揽瓷器活的自大草包,怎么会有那个漏洞百出的城防布局?” 他大马金刀地往圈椅上一坐,长刀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的方桌上,发出巨大声响。 “不过那些老不死的还真是蠢,稍微一引诱就上了钩。” 想到什么,南寄欢骂骂咧咧地开了口:“应北辰那个龟孙真他娘的恶心人,死都死了,还给老子留下一地烂摊子!” 沈倦眉梢一挑,戏谑道:“他好歹是你血缘上的亲爹。” 南寄欢冷笑:“他纵容应长策派人追杀我的时候也没把我当儿子看。” 语毕,他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暂时中止。 南寄欢灌了口茶,可紧接着他眉毛一低,沉着嗓子道:“坏了。” “钟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 沈倦一顿,抬脚就往外面走去。 南寄欢幸灾乐祸道:“他绝对要怨死你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敢让他见血。” 沈倦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南寄欢耸耸肩,语气极为欠揍:“瞪我也没用啊。” 他指了指宫殿外面那几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旧臣,咧开唇角一笑:“我身上的血腥气太重,冲撞到新人就不好了。” “所以等会儿我就不跟哥哥一起迎娶嫂嫂进门了。” “不过……”南寄欢舔了舔唇,阴戾黑眸中闪着恶趣味的光:“哥哥记得在宴会上给我留个好位子。” “为了引出那几条大鱼,我可没少被人取笑是废物草包。” “哥哥可得补偿我一下,让我仔细瞧瞧这场好戏。” 沈倦侧过身子,回他:“少不了你的。” 南寄欢的笑意加大,甜丝丝地应了好。 待沈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南寄欢敛了笑,面无表情地拔刀出鞘,一脚踹飞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旧臣。 在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时候,南寄欢走至他身后,黑靴踩在那人的脑袋上。 声音毫无起伏:“阿巴古将军,我依稀记得你当时用的是右手的第三根指头指的我?” 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整张脸都陷在雪地里,挣扎着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南寄欢拍拍手,守在身边的宫侍立刻会意,为他呈上烧红了的铁钳。 下一瞬,整方庭院里响起撕心裂肺地惨叫声,连人骨被碾碎的声音都被完美掩盖。 南寄欢假装惊讶道:“我只是想给将军修剪指甲而已,将军怎的这般反应?” 他尤为可惜地摇摇头:“我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不小心多剪了些,将军不会怪我的吧?” 他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挨个修剪过十根手指。 痛苦的哀嚎声不断在院中回响。 待阿巴古被人抓着头发抬起头,其他人这才发现他的舌头不知在何时已经被蛊虫咬掉,此时正大股大股地往外流出血来。 见了这幅恐怖场景,其他被龙骁卫压在地上的老臣们一个个都吓白了脸。 一位不死心的魔族怒吼道:“你身上留着先皇的血!怎会甘心和沈倦这种杀了你父亲的魔混在一起!” 南寄欢歪头,像丢垃圾一般丢掉了手中拎着的脑袋。 黑靴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宛若阴差索魂般恐怖。 南寄欢径直走到那位被压在地上的旧臣面前,黢黑无光的瞳孔微转。 他用脚尖抬起那只魔的下巴,恶劣地扬起唇角:“因为我们很像啊。” “我喜欢钟熠,他也喜欢。” 那名老臣被这个理由气得呕出口血来。 南寄欢被膈应得只想吐,一脸嫌弃踢了那只魔几脚。 “别教老子做事,我亲娘都不管我,你算老几?” 想到看似坚韧顽强,实则一身病骨支离的南渐微。 南寄欢忍不住又骂了应北辰几句。 那只魔不死心,缓过一口气后继续吼道:“你本可以接任魔皇之位,就这般甘心屈居人下?” 南寄欢不堪其扰地掏了掏耳朵,动作迅速地拔了他的舌头。 见老魔头被人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南寄欢蹲下身子,身上的银饰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一只手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老魔头的脸。 “都说了别教我做事。” “怎么听不懂话呢?” “没意思,不玩了。” 南寄欢无趣地直起身来,随后轻轻摇晃银铃。 蛰伏于暗处的蛊虫密密麻麻地从宫殿各处涌来,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些蛊虫避开了院中的宫人和龙骁卫,目标准确地朝着那些老臣而去。 虫子啃噬血肉的声音令人不适,很快雪地上就只剩下五具森然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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