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听话地半蹲下来, 行动间颇有文人风骨,如棋士对弈般先行一礼。 明明裤子都湿了, 还这么风度翩翩呢。柳闲缩着鼻子问:“是你折碎了谢玉折的手指?” 书生道:“正是。大人可是还有别的吩咐?小生定当全力以赴。”他隐隐有些高兴,连开口都带了几分自傲。走来时他就在想,上仙仅留了他一个人,难道是对他青眼相看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有才的人。 柳闲百无聊赖地用刀尖戳着泥地:“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移伤咒移不了骨头的伤,所以我要断了你一只手。” “什……?”书生蹲在地上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牙尖打颤,语无伦次地说:“既转移不能,那受这伤我也没用啊!” “有用啊。” 书生恐惧又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用? “我看着有趣。”柳闲问:“所以你常用哪只手?” 疯子!这人就是个疯子!!现在符咒画好已经反抗不了,他刚刚就不该屈服于他的淫威,直接和这个疯子拼了! 书生联想到柳兰亭睚眦必报的传闻,知道他一定会对自己常用的手下刀,忙不迭道:“左、左手。” 柳闲怜悯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是个左利手。谢玉折是右利手,还好你只伤了他的左手,所以我也不会伤你常用的手。” 而后他一把钳住了书生的手腕,把他的右手死死按在地上,用沾满泥的弯刀毫不留情地戳了下去,书生的手被当做刀靶钉在地上,刀柄在血肉里转动一圈后,又迅速地拔了出来,鲜血喷溅! 柳闲悬着刀,血流顺着刀尖一点一点,滴在应翰池右手的中指上,他笑着拍了拍道:“原来你不常用的手上,都有这么厚的茧子。” 因为这他娘就是我常用的手,狗娘养的就知道假惺惺! 听着书生嘶哑泣血的尖叫,柳闲轻声说:“应翰池,其实我见过你,不过是好多年前了。” “那天晚上在乱葬岗,你挖坑埋尸的动静太大,我就一直在旁边看着你。我听见你骂那具尸体,你说‘明明做点皮肉生意就能赚钱供我赶考,偏要在恩客面前假清高!贱蹄子,还编什么因为卖绣品眼睛看不到了,没见识的东西白吃饭,没血缘的东西果然是个白眼狼,想死就死了算了!’” 柳闲绘声绘色地复述着,最后慢条斯理问:“我看到你杀了你的养姐,可最后还是没考上吧?还走上了邪路。” 应翰池无力回答他,他的声带已经因为剧烈的尖叫破损了。 柳闲道:“姿态做得足,却为了几两钱杀亲人害忠良,我猜你也考不上。修邪术修到金丹期,文质彬彬,却食人肉,你好吓人啊。” 众人这才明白,柳兰亭并非需要他们邀功,而是要听他们的认罪状。而移伤的时间太长,柳闲无聊,这四个人又不搭理他,他只能不停地自言自语。 尖叫声实在是太难听了,他揉了揉耳朵。而后天地俱静,四人身边的空气被抽剩了个稀薄,连血都被寒厉的剑气瞬间凝固,他们只能发出阵阵听不见的怪笑! 而柳闲一身雪白,盘腿坐于尸体身旁。 他垂眸看着谢玉折,东风拂过他的衣摆,恬静得像一幅画。 那把刀原本很粗糙劣质,可当他的食指拂过刀锋,就为它添了神兵的风采。 “很疼?不过以我对谢玉折的了解,刚才的他应该一声没吭,全都咬牙忍住了。而你们太吵了。” 他叹气说:“其实你们并没有做错,只是运气不好,伤了我的人。” “安静受着吧,若是太疼,弃车保帅才是良策。” 众人看他把刀随手扔到他们脚下,眼睛瞪大到都快落出来,这难道不是让他们自己砍了自己手脚来止疼的意思? “我要同小将军一起面圣了,诸位有话要转达的吗?”临走前,他松了威压。 一人吐出一口血沫:“柳兰亭你个狗娘养的疯子!看老子之后不把你挫骨扬灰!” 太监说:“咱家好心待你,不过是伤了一个凡人,你就这样回报?咱家告诉你,你这样早晚要玩完,死得早咯。” 柳闲笑听着。 应翰池冷笑:“眼睛是半夜睡觉的时候被人戳烂了才蒙上的吧?小心过几天耳朵鼻子也都——啊!!!” 无风无雪之冬,书生瞬间没了眼睛。 四人五官横飞眼白通红地盯着柳闲,他却恍若未见:“想报仇,你们做不到。去求天不生的宗主顾长明吧,让他来杀我——” “如果他还敢见我的话。” 说罢,他弯下腰,把昏迷不醒的谢玉折从地上捞起来。 不周再度化成寒镜,他刚要踏入,又回过头拎起瞎书生的衣襟,把他因痛苦佝偻的脊背捋直,温声道:“一天之内,愿应秀才平安赶到皇宫,在下先走一步。” 应翰池目眦尽裂,却突然感到身上一轻,疼痛减轻一半。他正打算在这疯子走后就逃跑,没想到人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柳闲对自己的恶毒手段很是歉意: “你骨头里被我埋了剑意,它能镇痛,但一天内要是不由我亲自取出来,它会碎成细针,你的死相会很难看。” 他从容离开,只有一声轻笑回荡在连风都没有的荒野间:“而且仙的剑意会带入轮回。” * 谢玉折脑袋一片混沌,只模模糊糊听到有个声音说什么“我让你活着不是让……”然后,然后他似乎悬空了? 在路上他被人追杀,那几人却不给他个了断,反倒一刀一剑地折磨他。他凭着一口气硬扛着,直接被痛晕厥,可现在身上的伤口居然全没了。 四肢百骸仍叫嚣着幻痛,大脑还因为剧烈的刺激变得一团浆糊,可身边似乎还有别人,一个不会让他戒备,反倒放松的人。 谢玉折艰难地往上看去,对上了一双沉睡的眼眸。那人睫毛浓密,眉间有一道朱砂痕。 和他面对面的,是一张薄情又多情的脸,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 “柳……”他干涩着嗓子开口,那人已经迅速把他的头扭了回去,他疼得闷哼一声。柳闲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块陶瓷碎片,尖刺抵上了他的喉咙,冷声说:“别动。” 他像一只受伤后被蛇捡回巢穴的雏鸟,柳闲是蜷在他巢穴树枝上的毒蛇,即使危险,却陪在他身侧。 残存的疼痛让他重重咳嗽着,紧绷的心弦却放松了,强忍了许久的疲惫和痛苦在看到柳闲时如暴风雪卷土重来,愈演愈烈他不可挡,谢玉折哽咽道:“柳闲,我好疼。” 瓷片落在地板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听他喊疼,柳闲很没好气地说:“乖乖受着,长个记性,谁叫你不听话。” 要是柳闲能像小时候一样,哄哄他就好了。谢玉折又揉了揉自己的头,小声问:“能不能摸一摸我?柳闲,我真的……好疼啊。” 柳闲低头看着他泪光朦胧的双眸,和因痛苦皱起的眉心,神色复杂地抽了抽嘴角:“不能。” 好吧。 谢玉折觉得身上更疼了。 他再看过去时,那双眼睛又被蒙上了。柳闲斜倚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刻他觉得这块布无比碍事,生了想要把它扯下来的念头。 但他不能惹他生气,柳闲光是坐在这里,已经让无数个瞬间变得安心。谢玉折懵懂地说:“原来人死后就能回到家中。” 此时他无心无力,视野被血溶成一片秾丽的红,针刺灼烧之际,还好,身旁有一道冷溶溶的月。 柳闲闭着眼,并不想搭理这个弱智的问题。 “柳闲,可是你怎么也死了。”谢玉折的声音断续又虚弱,低喘了好几口气后,他落寞地说:“我……不想你死。” 柳闲怪异地盯了他一眼,叹了口惋惜的气:“恩将仇报,小白眼狼。没想到我好心救活了个咒我死的傻子,心酸啊。” “?” 这样轻佻狂妄,皎皎月色一下消散了,变成了刺眼的日光。不过都很亮,倒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他救了我。谢玉折艰难地说:“多谢你,以后我一定会报答。” 柳闲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他压根不在乎地说:“你身上的外伤没剩多少,可气血却实打实没了。好好睡一觉,别不小心死掉了。” 他站起身,谢玉折想抓住他的衣袖,终究只是无力地拂过。他的语调温软而祈求:“能不能别走。” “我没说要走啊。”捋顺自己的衣服下摆后,柳闲又坐下来,不解问:“所以你是还想要我做什么?有报酬,我就做。” 其实他起身的时候是真的要走,可谢玉折这副模样……罢了,那就多坐一会儿,直到他睡着吧。 谢玉折却以为是自己又错想了柳闲,他尴尬地转移了话题:“没什么……你知道,谢府如今怎么样了?” 柳闲指了指床:“是你爹让我把你抛尸于此。” 谢玉折长舒一口气,原来他真的回家了。 柳闲取出手中金瓶子的药塞进他嘴里,钳住下巴让他强行咽下去,如此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他轻轻抚摸着谢玉折散落的长发,笑问:“你说以后要怎么报答?” 吃下这颗药后,谢玉折奇异地发现,自己突然就感觉不到身上的剧痛了。 不知道是药能镇痛,还是柳闲手掌下锋利的温柔。 他知道,要不是柳闲及时赶到,他现在指不定已经命丧黄泉,就算活下来也是个残废,现在却都大好,肯定也是柳闲用了秘法将他治愈,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损耗他的身体。 大恩难报,他坚定道:“用我的命。” 柳闲大喜过望,把手紧攥着的新换下的洇血眼绸藏进衣袖里,答应得斩钉截铁:“那太好了,我愿意。”
第038章 面圣 翌日, 一向起得比鸡早的谢玉折破天荒睡到了正午才醒,却怎么都没见着柳闲的身影。 他拖着病体问遍了全府上下,没一个人知道柳闲的行踪。午膳时, 满桌久违的家乡菜,他夹了一口清蒸鱼,身上一点痛意也不剩, 他却食不知味,鱼肉比银针还难下咽。 正艰难吃着,将军府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谢玉折立马抬头,结果只是个端着树苗的小厮。他撂下筷子,皱眉对左手拎一把树苗右手提一袋黑鱼苗的青年说:“宗武,府上不需要这些。” 说完这句话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没缘由地发脾气。 宗武开还没来得及解释, 一道清越人声从门外而来:“是我要种,是我要养,不可以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1]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高大骏马跨进门槛,马背上的柳闲眼绸飘飞。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衣,单手握缰绳, 高挑的身形随着有力的马步微微摇晃,独一档的风流俊俏。 柳闲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一个不识礼数的人, 他才不管“主人府上需下马”的规矩,直接纵马入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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