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金溟微微松开翅膀,在它又要张嘴时立刻又捂住,有点哀求,“不要说了。” 他也许没有听清,但他不想再听了。 海玉卿被金溟无措到难以控制轻重的动作捂得浑身都无法动弹,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能动。 它只能眨眨眼,表示同意。 金溟坐起来,把头埋在自己的翅膀里。 海玉卿再次感受到,金溟在难过。其实准确来说是沮丧,但海玉卿的词汇库没有这个词。 它轻轻贴过去,在黑翅膀上安抚地蹭了蹭。 金溟仿佛受了惊吓,下意识地躲开一步。他回过头,看到愣在原地的海玉卿,更加惊惶无措。 “我……”金溟仿佛想要解释,但最终他只是把海玉卿揽进怀里,似乎是哀求,但更像是一种鱼离开水里的挣扎,“玉卿,给我点时间。” 他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身体,难道还要再失去作为一个人类的灵魂吗? 如果他爱上一只鸟,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当一个人了。 那就不是人类的种群驱逐了他,而是他自己彻底放弃了人类的身份。 海玉卿抬头看了看逐渐升高的太阳,不知道金溟想要什么时间。它想了想,问:“饿了吗?” “嗯。”金溟搓了搓脸,站起来,“我去抓鱼。” 他很庆幸有这样一个话题可以化解此刻的困境,挥了挥翅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有力气,“飞到湖中间抓是不是?我去试试。” “嗯,中间。”海玉卿将抓鱼的经验倾囊相授,万般叮咛,“要侧着飞,不要让鱼看到你的影子。爪子要斜着进水,鱼比看到的位置会高一点,抓到鱼还要注意……” 金溟听得不太认真,满脸是要露一手的表情,“你好好坐这儿等着吃吧,给你抓条大的。” 说得他好像是第一次抓鱼似的,也忒小瞧他了点。 说罢他就展开翅膀往前跑了两步,给自己的起飞做助跑。 黑翅膀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点起一阵涟漪后顺利升高。 湖中心的水清澈而平静,金溟很快锁定到一只悬在水面不远处的黑影。 湖中间的鱼果然很大,之前让海玉卿吃他抓来的小鱼苗,还真是委屈它了。 金溟一个俯冲,避开光线折射的幻影准确地抓住了那条大鱼。 他知道鱼在水里的力气十分大,这样体积的鱼换做鱼钩钓住少说要溜上半个小时才能离水。 金溟已经盘算好了溜鱼的路线,一路溜到湖边应该就差不多了。金雕的翅膀善于负重,他刚才连海玉卿都能带起来,抓一条鱼必定是绰绰有余。 满心的自信在一瞬间就被粉碎了个彻底,大鱼在水里仿佛化出十八个化身,横冲直撞地朝四面八方使力,把金溟带得整个身体扭成一团麻绳,别说翅膀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扇,冲得他头都开始晕了。 金溟忽然意识到,鱼钩钩住的是鱼嘴,能稳定地控制住鱼的方向,而且还有鱼竿缓冲鱼的震动。 但他现在爪子抓住的是鱼腹,最不影响鱼快速游动的部位。 有力的鱼尾在水里掀起一股又一股沉重的水浪,狠狠砸在那双入水越来越深的爪子上。 翅膀拍在水面上,又被水的浮力反震回来,根本飞不起来。金溟感觉自己就像是陷进了流沙里,越使劲沉得越快。 那条鱼在最初的惊慌过后找准了方向,带着金溟奋力往深处扎。 目前的状况看,大概不是金雕抓了一条鱼,而是一条鱼抓了一只金雕,要带回水底。 海玉卿瞧见不对,立刻飞过来,在金溟头顶盘旋。 金溟已经在自己推出来的水浪里沉浮了好几次,他再次努力把自己挣扎出水面时,隐约听到海玉卿喊:“松开。” ** 海玉卿笑得在地上直打滚儿,仰着下巴满眼是泪地觑着落汤金雕,拿一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眼神觑他。 金溟知道,海玉卿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地嘲笑他而已。 这只小鸟根本不懂这样直白的当面嘲笑会多么伤害一个人的自尊。 金溟被它这副样子气得原地转了两圈,他想立刻去抓条鱼来狠狠甩在海玉卿脸上以血耻辱。 但更加悲伤的是,他确实没有那个本事。 于是他只好梗着脖子,硬声硬气地虚心请教,“你刚才说还要怎样?” “还要立刻离水。如果不能马上带出水来,就松开,再抓一遍。”海玉卿笑得声音有点飘,它上气不接下气地阐述捕鱼经验,“一定不要让鱼带着你跑。” 离水面太近,翅膀产生的力气要比在空中大打折扣。 而且,在水里谁也比不过游动的鱼。 海玉卿说完,白翅膀一闪,就像一颗白色的鱼雷,直接横着掠过水面,一口气飞到湖中央,然后如点水的蜻蜓般,微微一沉,又立刻从水面上跳起来,迅速直线升高。 “啪嗒”一声,一条跟金溟大腿一样粗的鱼像个从天而降的惊叹号,直直地砸在他身前,砸了他一脸腥味扑鼻的泥水。
第58章 真棒 海玉卿优雅地落在目瞪口呆的金溟面前, 志得意满地昂着头,展开的白翅膀刻意地慢慢收拢,玉白的爪子虚点着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大鱼, 骄傲之色溢满全身, 每根抖擞的羽毛都在说, “快,夸我,就现在。” 金溟不禁噗嗤笑出来,识趣地化身彩虹屁工具鸟, “玉卿真厉害,真棒, 这么大的鱼一下就抓到了……” “这么大的鱼,真棒。”海玉卿称心地叹了口气, 表示它对今天的这条鱼也很满意。 “喝鱼汤?”海玉卿单脚站立把鱼提起来,朝金溟跳了一步。 金溟见它摇摇晃晃地蹦过来,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摔倒,只好展开翅膀虚虚环着它,笑道:“嗯,今天喝鱼汤。” 海玉卿蹦到金溟怀里,又跳起来用尖喙碰了碰金溟的鼻子。 这个亲近的动作吓得金溟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把刚倚进他怀里的海玉卿带得一趔趄。 金溟只好又远远伸着翅膀把海玉卿扶住。 他的姿势有保持距离的意思。海玉卿立刻就看出来了,所以它当即一甩爪子, 把鱼扔下, 单腿跳换成双腿跳,整个鸟跳到金溟怀里, 扒着他的肩膀,牢牢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金溟无可奈何, 只能合拢翅膀抱住满脸负气的海玉卿。 这是一张在他面前从来喜形于色的脸。 金溟心想,那一定是一个像它洁白无瑕的羽毛一样的内心。 没有受过任何世俗的荼毒,只有近忧,没有远虑,更没有难填的欲壑。 海玉卿很聪明,但它的思维方式其实很简单,嘲笑、自得,都仅仅是当下这一刻的情感流露,不对人也不对事。 不像自负真知灼见的人类,所有的行为言语,都是为其更深的目的而服务。然而那些背后的复杂含义,大义也好,私欲也罢,他总是琢磨不透,也无法理解。 金溟惶恐地发现,他在不自觉拿海玉卿和人类做比较。 而比较的结果更加让他惶恐——他竟然会觉得,在海玉卿和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类之间,前者更令他……安心、舒服,和,喜欢。 是,喜欢。 其实,他一直不适合做一个人类,而人类也早已抛弃了他。 如果这不是穿越而是投胎,他应该真的会选择做一个低级动物,一只可以自由飞翔的鸟。 而他现在,已经是一只鸟了。 也许是投胎时忘了喝孟婆汤,他做人的经历,其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海玉卿赌着气瞪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金溟没有再拒绝它的意思,才又碰了碰他的鼻子。 掰着他下巴的动作带着负气的余味,有点粗暴。但尖喙碰到他鼻子时,又轻柔得像是刚刚吻过玫瑰花的晚风。 “喝鱼汤,不上火了。”海玉卿道,语气像是在哄他。 “嗯。”顿了顿,金溟又喊道,“玉卿。” “嗯。”海玉卿轻轻吹了吹他的鼻子,两只黑黑的眼睛挤在一块,凑到金溟眼底去看他的鼻子。 “我抓不到这么大的鱼。” 海玉卿又拉长声调“嗯”了一声,仿佛是在表达对之前给它吃的小鱼的鄙夷和委屈,只是眼睛依旧专注地研究金溟的鼻子,看上去并不在意。 “我飞得不好,也不会捕猎,兔子都抓不到。上次那只兔子不是我抓到的,是捡来的。”金溟颠三倒四地说。 海玉卿终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金溟,像是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它理所当然地答:“我会啊。” “可是我不会。”金溟沮丧道。 他不知道海玉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更不明白他有什么可喜欢的。 他是那么平凡愚笨的一个人,那么一无是处的一只鸟。 “嗯。”海玉卿的表情更加漫不经心,仅仅是肯定了这个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评价的偏向。 它偏了偏头,借着阳光继续研究他的鼻子。 昨晚洞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这会儿看来看去,金溟的鼻子并没有受伤的痕迹,为什么会突然流鼻血呢? “我不会!”金溟重新强调了一遍。 金溟的语气让海玉卿觉得自己应该认真起来,于是它认真地看着金溟的眼睛,说:“真棒。” “?”如果不是知道海玉卿并没有这个修辞能力,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成一种反讽。 金溟无语到差点笑出来,“有什么棒?” “两条鱼,吃不完。”海玉卿认真解答,“我会抓,够吃了,你不用再去抓。” “……”金溟这次是真的被海玉卿的逻辑笑到了,不过他马上更沮丧,“那我不是成了吃软饭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把海玉卿当宠物养着,原来是海玉卿想养他…… “嗯,”海玉卿点点头,诚恳地附和,“鱼的肉有点软,你不喜欢那我去抓肉硬的,鹿?”它忽然开心极了,“我也喜欢吃鹿,一只鹿吃不完,我们一起吃,真棒。” “……”金溟发现海玉卿才是彩虹屁工具鸟,它对语言完全是懵懂的,但什么话从它嘴里绕一圈,坏的也变好了。 “不吃鹿,天天吃鹿肉更上火,今天我们喝鱼汤。”沟通无效,金溟决定暂时放弃这个话题。 但他却又飞快地说了一句,“我会好好学飞的。” 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真棒。”海玉卿由衷地满意。 “再学捕猎,学会了我给你抓鹿吃。”毫无语言艺术的简单夸赞,但金溟却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不吃鹿,流鼻血。”海玉卿摇摇头,“我们喝鱼汤。” “好,我炖汤比烤肉好一点。”金溟终于找到一点自己擅长的东西,感觉有些开心。他想了想,又问,“你还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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