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便是聂灵均的十二岁生日。聂家回国时低调,不曾大动干戈,就是想把接风宴和女儿的生日宴一起办。不巧聂家老人身体抱恙需要休养,谭常延便主动提议,将宴会的地点定在谭宅,既能显示两家友好,又能解聂家燃眉之急。 有谭家作轿,聂灵均的第一个本命年生日宴隆重非常。当天来了一众社会名流,光是给孩子们设计的活动区域就足够缤纷,成人区更是衣香鬓影,谭宅许久不曾如此热闹。 “少爷,”游孝找到在琴房躲着的谭子安,敲一敲门,“要开场了。” “嗯。”谭子安理好衣服起身,“你待在这里,等我叫你再出去。” “是。” 游孝也穿了一套黑色西服,介于礼服和保镖制服之间,出现在哪里都不至于突兀。此时宴厅里有不少认识游孝的同学朋友,为避免出岔子,谭子安有心让他避避风头。 宴会无聊得很,无非是鲜花、点心、致辞、掌声、舞池和音乐。 切过蛋糕后,谭子安陪主角聂灵均在舞池中跳完一支开场舞,孩子们便可以在开放的房间尽情玩耍了。谭子安则还需要在谭常延的带领下,和一众叔叔伯伯寒暄过后才能解脱。 顶着继承人的光环,谭子安在这种场合注定无法轻松,即使是在小孩堆里也得表现出主人的气质。知道他真面目的同学对此嗤之以鼻,冷不丁从背后问他:“谭子安,你的狗呢?” 谭子安不回头都知道是谁:“曾竑,我现在没空跟你玩儿。” 四年级那次厕所霸凌后,曾竑安分了一段时间,到期末,游孝的173分又给了他复仇的好借口。这两年他给游孝取了不少外号,叫得最响当当的两个,当属“173”和“哮天犬”。 他记恨的是谭子安,偏不敢欺负到正主头上,只能三不五时地朝游孝下手。谭子安整过他几回,后面就懒得管了。学校里只要不缺心眼的都能看出来曾竑是个跳梁小丑,不会再跟着他欺负人。 现下游孝不在,谭子安牙尖嘴利,曾竑和他言语过招注定落得下风,没两分钟就找借口灰溜溜离开。谭子安心底波澜也没一个,套上好哥哥伪装继续陪弟弟妹妹们玩儿。 “子安哥哥,你起红点点了。” 妹妹清脆的嗓音让谭子安拾起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注意。 嗓子痒痒的,胃里也有点恶心,衣袖翻上去,手臂上已然浮现出一些红斑。 他过敏了。 怎么会? 谭子安是易过敏体质,不能吃的东西有很多。为了照顾大众口味,今天宴会上有不少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谭宅的食材。 宴会前,李嫂细细嘱咐过哪些绝对不能碰,谭子安也一直注意着,今晚压根没吃几口东西,照理来说不该出差错才是。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琴房在前面不远,谭子安打开门对里面说:“去找蔡管家要过敏药,我过敏了,不知道过敏源。” “是。” 他转身准备离开,游孝叫住他:“少爷,你不休息一会儿吗?” 谭子安面色发白,没精打采的,脖子上也起了淡淡的红疹,看起来状态实在不好。 “我不能让他们找不到我。” 说罢,谭子安退出房间,游孝紧随其后,朝着反方向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头晕目眩的,谭子安找了个角落窝着。这里灯光昏暗,没人会注意到他身体不适,人少的地方也方便游孝一会儿回来找见他。 他正闭着眼睛对抗眩晕,聂母的声音盈盈传来:“子安,看见灵均在哪儿了吗?我想带她和邱阿姨打个招呼。” 谭子安睁开眼,强打起精神道:“刚刚还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好,谢谢。”聂母拖着裙摆转身。谭子安站起身,极有绅士风度地表示:“您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去找灵均就好。” 聂母笑道:“那就谢谢子安了。” 通过询问下人一路追随聂灵均的踪迹,谭子安来到下人口中最后看到她进入的房间。 里面空无一人,只是东西乱了点。谭子安顺手捡起一个汽车模型,感觉有点眼熟。 房间里收着的大概是谭子安小时候喜欢或收集过的东西,长大一点后他嫌幼稚就再也没来看过。他把东西放回原位,看着玩偶架上一个醒目的空洞心道不好。 聂灵均好像送过他一个挺重要的娃娃来着? 如今娃娃不见了,不知道聂灵均是生气地跑出去了,还是在找他兴师问罪。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闹到大人那里去。 谭子安更加急切地寻找,室内都找遍了也看不见聂灵均人影。院外的范围实在太大,他叫来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分头去找,自己也选定一个方向,一边找一边小声喊“聂灵均”。 花坛后面传来女孩带着泣音的小声回应:“谭子安,我在这里……” 谭子安绕过花坛,霎时惊得顿住脚步。 聂灵均紧贴花坛站着,一个人——或许暂且可以称之为人的生物,正蹲在聂灵均对面五步远的地方,虎视眈眈,紧盯着她手里的玩偶。 谭子安屏住呼吸缓缓踱近,男人的目光全被玩偶吸引,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终于靠近,谭子安握住聂灵均满是凉汗的手心,“多久了?” “好久,”聂灵均声音打着抖,“我不能动,我一动他就追我。” “娃娃给我。” 聂灵均拼命摇头。 “别怕。”谭子安握住娃娃一只手臂,男人立即调转视线过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警告声音。谭子安胃里一阵痉挛,显些腿软摔下去。 他打起精神:“松手。” 聂灵均战战兢兢放开手,玩偶转移到谭子安手里,男人一个猛子就要扑上来,千钧一发之际玩偶不再移动,男人也不再动作。 聂灵均松了一口气,却在看见谭子安时惊呼:“你怎么了?” 脖子上红疹已经非常明显,谭子安面色苍白,忍着头晕和呕吐的欲望,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不用管我,”他说话也在喘粗气,“等下我数一二三,娃娃扔出去你就跑,跟紧我,不要回头看。” 聂灵均反握住谭子安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用力地点头。 “一。” “二。” “三!” 玩偶脱手的一瞬间,男人立马扑了上来。他不跟着玩偶走,净顾着追谭子安和聂灵均。谭子安低骂一声“操”,拉着聂灵均快速奔跑起来。 聂灵均穿着裙子跑不快,谭子安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在男人也不矫健,谭子安凭借对谭宅地形的熟悉,借障碍物延缓男人动作,一路将男人引向泳池。 泳池今晚并不开放,他准备把男人推到水里,秘而不宣地解决掉。 “扑通!” 男人力气太大,把他单独推下水的计划失败了,巨大的水花溅起,三个人纠缠着,几乎同时掉进水里。 落水时,谭子安奋力推了聂灵均一把,让她能远离战局自己游上去。 一如谭子安所料,男人并不会游泳。他憋住气,在水里拖住男人的腿努力下沉。在踹了他好几脚后,男人挣扎的力量终于变得微弱。 谭子安松开手,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游上去换气,却听见男人模糊的嗓音好像在说:“阿孝……” “谭子安!快上来!你在干嘛!” 聂灵均永远无法理解那天晚上谭子安回去救疯男人的举动。 把男人托到岸边的那一刻,谭子安彻底力竭,闭着眼渐渐往池底沉下去。聂灵均费尽吃奶的劲把谭子安千辛万苦救上来的人拖上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下去救谭子安时,眼前蹿过一道黑色人影,跳进水里,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谭子安救了上来。 “少爷,少爷。” 游孝抱着谭子安焦急呼喊,毫无意识的游庆躺在一边,被动静吸引的保镖在快速赶来,聂灵均跌坐在地上,终于脱离危险的喜悦与后怕让她无所顾忌地大哭起来。 - 谭子安悠悠转醒,嗓子跟吞了热沙一样痛:“爸爸……” “在。”垂在被子外的手被人握住,谭常延用极为罕见的温柔语气问,“哪里不舒服?” “嗓子,疼。” “呛到水了,待会叫医生来再看看。” 谭子安点头。 “聂灵均,她呢?” “她没事,就是吓坏了,已经被聂家接走了。” “我要跟她说对不起。” 谭常延已经搞清楚来龙去脉:“等你好了再说。” “好。” “爸爸,那个人是游庆吗?” 提及此,谭常延的面色立即沉下来:“是。” 谭子安没有错过这个变化:“你又想赶游孝走了吗?” “我没有任何留下他们的理由。” “游庆我不管,但游孝是我的人。”像翻着记录一样,谭子安无比清晰地说,“你早就把他给我了。”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谭子安把脸撇到一边:“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谭常延无奈地叹口气,摸摸儿子的脸说:“又跟我闹脾气。” 他伤成这样,谭常延哪来的心情跟他计较:“你要留就留吧。” 游孝救了谭子安,这是毋庸置疑的。是用游庆的过失迁怒游孝,还是承认他忠心护主,不过在谭常延一念之间。 “游孝人呢?” “在外面跪着。” “你没有经过我同意就……” “我没管过他,他自己要跪的。” 呆子。 谭子安在心里暗骂。 “让他回去休息吧。” - 第二天谭常延去了公司,谭子安身体没有大碍,躺在床上休养,游孝说什么也要亲自来给少爷道歉。 蔡管家不同意,在门外拦着,谭子安准允道:“让他进来吧。” 昨天跪了太久,游孝走进来时步伐沉缓,身形也是僵直的。谭子安靠着床头坐起来,对其他人说:“出去。” 等到只剩下两个人,谭子安指指床边的沙发凳,“坐吧。” 游孝摇头,站在原地说:“少爷没事了吗?” “有事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语气凶狠一些:“你坐不坐?” “坐。” 坐下后,游孝放松了双腿,肩膀和脊背陡然放松许多。他抬眼对上谭子安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突然笑了。 谭子安不明所以,没来由地感到不自在,一句话说得近乎呢喃:“不是要跟我道歉吗?” 游孝又摇头,黢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少爷,谢谢你。” 习惯了游孝半低头跟在身后,如此直白的眼神竟让谭子安下意识转头躲避:“谢我干嘛?” “你救了我爸,还有,你想我留下。” “谁想,”后半句话含糊起来,“让你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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