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傅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常在峰就从身边错过去了,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看到人。 “哎?”眼睁睁地瞪着常在峰上了车,傅明脸色极其难看地喊,“个人功还没评下来呢,你就牛成这样子了?” 常在峰仍如未闻,开车走了。 “要翻天!”傅明恨恨地骂,“没大没小没老没少!” 跟着他的一名警员笑呵呵地帮常在峰说好话,“大个儿中队是倔了点儿,也不至于这么目中无人,遇到啥事儿了吧?” “遇到事儿就在窝里横揣?”人都走了,傅明无可奈何,只能接着骂,“欠收拾的玩意儿!等我逮着他的。” 常在峰赶在银行下班之前把所有积蓄取成了现金。 数额不太多,实钞显体积,鼓鼓囊囊地撑着制服裤袋。 车开回钢厂家属区时到了吃晚饭的工夫,隆冬季节天黑得早,常在峰双手插兜,跨腿立在灰蒙蒙的夜色里等叶明。 叶明顶风冒雪地跑到楼道口才看清满脸黑气的常在峰,脚步一顿。 天冷,总在室外讨生活的人急需温暖地渴望着家和晚饭,毫无预料地碰见了煞神,青壮身体抖成个狗,“常……怎么个意思?” “我不和你计较,”对方没头没脑,常在峰也省了开场白,“你非跟我过不去?” “什么……”害怕也能让人脸色铁青,叶明哆嗦着说,“常队,我现在可是奉公守法。” “最好!”常在峰高大的身躯缓缓地朝前压,叶明被他的阴影衬得矮而猥琐,“法律保护一切守法公民,讨生活不容易,都别找事儿!常在峰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和看不见的阴暗,若不是野哥一直督促我,真不一定能考上警校。” 叶明听他提起林天野,脸色更变了变。 “有一次你不小心蹭到了甄阳的车,差点儿没被他和手下打死吧?谁给你说的情?”常在峰继续向前逼,声音寒得不行,“做人得知道感恩!钢厂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痞子都被甄阳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打服了,先下跪求饶,然后给他当狗腿子卖命。你现在没和甄阳一起在里面待着,能靠劳动吃饭,都是自己明智?野哥帮的那一把,不用记着了?” 叶明哑口无言。 甄氏父子折得惨,好多钢厂子弟都跟着“鸡犬升天”,他能没事儿,确实同林天野当年的出手相助脱不开关系。甄阳最风光的那几年,叶明也膝盖软过,想凑过去下跪,混点儿便宜营生,谁知道甄阳一听是他就皱眉,“林天野跟这小子熟啊!” 叶明不知就里,还以为是林天野和甄星闹掰了的缘故,心里没少骂娘,这几个月才知道庆幸。 金好银好,得有命花。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撒谎。 常在峰不准他说话,“我把野哥当宝贝,掖着藏着,不是觉得他见不得人,而是不舍得谁拿臭嘴嘞嘞他,你有没有,瞒不住我。叶明,青春都混没了,还不想好好过?” 叶明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常在峰冷冷盯他一眼,最后说,“过个消停年!” 叶明忘了冷,傻傻地站在年份太久保养太差以至于非常老旧的楼道口,发了好半天的呆才意识到常在峰已经走了,一股旋风突然席卷上身,击得他猛一哆嗦,如梦初醒地上楼回家。 他妈等在门口,埋怨地说,“咋这么晚?大雪天里四下穿梭,家里多惦记着?” 叶明顾不得别的,直接问道,“妈,你和常在峰他妈说什么了?” “啊?”他妈一怔,“没说啥啊?” “没说常在峰的事儿?”叶明不信。 他妈哦了一声,“你问那磕碜事儿啊?我能跟她说吗?就上次,你宋姨我俩唠嗑……” 完了,中老年妇女的嘴,传播能力堪比任何一个公众号。 叶明使劲儿顿足,“你这老太太啊!能不能少给我惹点儿事?得罪了警察,还能有好日子过啊?” 常在峰家气氛压抑,他妈拉着脸不吭声,他爸闷闷地抽烟,也不吭声。 常在峰没有感觉一般,他把裤兜里的现金都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老式电视柜上,“快过年了,我也没时间给家里买年货,这是儿子的孝敬。” 他爸瞄瞄钱,“啥年货用得了这么多?” “爸,妈!”常在峰又说,“儿子没啥出息,挣不了啥大钱,也就能这样了!咱家养我不容易,常在峰说不出父母半点儿不是,你们咋对我都是应该的。可我现在不是小孩儿了,不是遇到啥不乐意的事都得憋着闷着不能发表意见的岁数了,今儿咱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野哥我是好定了,爸和妈要让我一步,儿子心里感激,”噗通一声,他直直地跪在地中间,“要是不让,儿子也得认父母,以后只好钱回来人不回来了!等你们打不动骂不动那天再回来尽孝!” 郑丽面色雪白,“常在峰,你这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吗?” “断不了!”常在峰摇头,“您是我妈,生了我养了我,儿子做不出那么牲口的事儿。可是妈,您都打上门去了,儿子还有啥办法呢?只能躲啊!” “你知不知道厂里传得多难听?”郑丽气急败坏地说,“先有一个甄星,又有一个你?我儿子可是警察啊!跟那蹲大牢的人家一个样儿?在峰,你拿那玩意儿回来的时候乐滋滋地说是朋友孝敬我的,妈还做梦呢,以为你交了女朋友,不好意思直说,要不然谁能买那么贵的东西给我?可你……你是图个啥啊?你妈就缺那玩意儿戴?” 常在峰等她说完才接上话,“我和甄星不一样,他是桃花癫,我是真心真意宝贝野哥,别的啥也不图。” “你你你……”郑丽哭起来,“你真能耐啊!干出这么丢人的事儿,大言不惭地说!我们给你留面子,没找你,你倒洋洋得意不管不顾地回来示威了啊?养儿子盼出息,你当队长,我和你爸喝水都甜,啥也不寻思了,就盼着你成家立业过小日子,这是盼来了啥?外面风言风语的,你知道我们啥心情吗?我还不相信呢!以为我儿子干工作时得罪了人,遭编排了!谁知道越打听越真切,那是死的心都有啊!常在峰,你对得起父母吗?你想把这个家拆烂了啊?” 常在峰端端正正地跪着,“妈这么说,我没话顶,只能给你们赔罪。反正就这么回事,妈嫌丢人,我只能不回来,让您眼不见心不烦。妈要再去门上打人,野哥便不开店了。剩下的事儿真没办法,儿子耽误了你们,从别的地方补吧!” 他爸再次开口,“你咋补?给钱?” 常在峰看向他爸,“你们也不能要我的命!我都这么大了,也要不了。算了,”他站起身,“这么说下去越来越惹你们生气,我就先回去了,您和妈好好过年!” “常在峰!”他妈哭着喊,“你是真的不要家了?” 常在峰叹口气,“我咋不要?可我暂时也没别的办法能让您和我爸高兴,咱们都冷静冷静吧!” 郑丽满脸泪痕地仰视儿子,“他就那么重要?盖得过我和你爸?”
第179章 大年三十 面对远就比自己强大的儿女,亲情绑架大概是最有效的手段了! “不是这么比的!”常在峰做足了准备,伸手搂搂他妈,“谁要伤了您的脸,儿子就是警察也得帮您揍他!您伤了野哥,我们就得认了!但我不能瞅着您没完没了吧?儿子不想撒开他,他就得挨您的打?” “我……”郑丽听儿子那么坚决,使劲儿哭,喉堵气哽,说不出话来。 常在峰把脸贴在他妈眼睛上面,“妈,我是你生的啊!再不好,你和爸也应该心疼心疼我。不逼我行吗?别的我都能努力努力,就这个没办法,真的。” 郑丽使劲捶打儿子的后背,捶得啪啪啪的,同时大声嚎啕。 “对不起!”常在峰用力搂他妈一把,然后轻轻分开,伸手推门。 “为点儿啥?”他爸又开口了,“男的哪好?你是找不到女的吗?” 常在峰回身看看父亲,诚恳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因为我从来没想找过。男的好女的好儿子不知道,就觉得他好。” “他怎么好?”常父手夹香烟,缭绕的烟雾抖出一副抽象画。 “他知道我没那么顶天立地,”常在峰飞快地说,“知道我其实打不过特别凶残的歹徒,知道我出身底层没什么钱,知道我干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当上公安局长,知道我买不起车买不起房性格还特别臭,知道我不会和人打交道永远没可能左右逢源,知道我随时都可能被犯罪分子惹火了犯错误,知道我忙上工作啥都不顾管不了家人等没等我……”换口气,常在峰继续说,“可他不嫌弃我,心疼我。爸,除了你和妈,儿子一直没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没办法。我十几岁就认识他了,啥都受他照顾,实在放不下他……野哥其实不愿意这样,是儿子非得巴着他,真的!你们就别难为他了!他没爹没妈的,父母都被人害死了,挺可怜的。别难为他了!求求你们!” 常父没有说话。 郑丽的哭声也减弱了。 他们齐齐地看着儿子。 “我能拿啥跟你们换啊?”常在峰的声音特别无奈,“下跪,磕头,能让你俩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吗?所以就只能当不孝子了!但我也不愿意这样!妈,外面人怎么嚼舌根子,真那么重要吗?” 秦冬阳最近表达欲强,隋萌也不拘泥于白噪音,利用约好的时间段陪他聊天。 聊秦冬阳的童年,聊隋萌的青春,当然也聊林巍的经历。 那是一些秦大沛和沈浩澄都不知道的过往。 “野哥也没怎么提过,”秦冬阳说,“大概也不够了解。林律不爱说,我试探地问问,他都很快岔开。” “人类通常喜欢分享快乐的事情,”隋萌能在秦冬阳的时段里喝奶茶,也很快乐,“即使不能得到祝福,炫耀炫耀也觉得高兴。对于伤口的态度却大相径庭,有的人可以晾出来说,希望得到关心得到帮助,而有的人会以伤口为耻,觉得难看,怕被发现。林律的冷酷自封源自于太早开始的漫长崩塌,其实不是真正无情,从对朋友的态度上就能印证。” “以前是我太强求了,”秦冬阳叹气,“要求他对待沈律那样对我,可他还没爱上我啊!” “理由是理由,行为是行为。”隋萌又说,“童年际遇是他性格和处世习惯的成因,不是免责条件。林律还是该为他的那些粗暴买单,当然,冬阳愿意原谅是冬阳的权利。” 秦冬阳有些腼腆,“他现在特别好,我不想从前了。” 隋萌笑着晃晃奶茶杯,“这么直白!让姐怀疑自己太忙着参悟人性,被清醒理智耽误了,错失糊里糊涂遇见爱的好机会啊!也许感情就得糊里糊涂才能长起来呢?但我还是得很职业病地提醒你,有时候自以为的确定并非真的确定,你这个不想还需要时间检验,更需要林律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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