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叫人听不太明白,蔚凤哑口无言。 应常六脸上的苦涩稍纵即逝,很快,又恢复寻常,长眉薄唇,显得很是沉静。 举手投足规整有度,一看便知教养极好,予人矜贵之感,令那张只是周正的脸都出尘几分。 这般面貌让谢征蓦地记起一个人。 在那晚的故事里,改变了常六的命运,让他从一介微末修士步入天才之列的黑衣人。 冷肃、严正、拘礼,一丝不苟。 ——如今看来,应常六当日的描述竟能一一对上。 莫非,这就是应常六换取修为所要付出的代价? 参加炼器大会、想要明净珠,就是为此? 谢征心中一沉。 ……应常六为自己所铸之剑取名争命。 所谓争命,争的是谁的命? 他的插手,究竟改变了什么? 那个贪声逐色、寻欢作乐的应常六,真的还活着吗? 说不清的负疚和罪恶感,沿着脊背冉冉爬起,令他几乎毛骨悚然。 他定定看着应常六,思绪纷乱,唇角抿直,用力到有些泛白。 下一刻,携着浅淡清香的身体就轻轻靠了过来。 余光瞥见傅偏楼神色如常,却借着宽袖掩映,在底下悄悄牵住他。 冰冷的手指勾住手心,安慰地贴了过来。 “不要多想。”传音入耳,清澈的嗓音异常柔和,“阴差阳错罢了,不是你的错,你不能连这个都算在自己头上。” 或许是那阵宁神的花香很有效果,谢征忽而平静下来,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动摇。 傅偏楼说得不错,万物皆有定数,他想改变些什么,就难免顾此失彼。 最重要的是身边的这个人。 ……无论如何也好护好,不容有失。 那边,许是看几人都收拾好了心情,应常六再次开口。 “傅道友,你快结丹了?”他看向傅偏楼,眉头微微皱起,毫不掩饰神色里的担忧,“怎会这般快……分明一年前还只有筑基初阶……” 听到他的喃喃,傅偏楼有些不解:“怎么?” 尽管他的进境拿出来看是很吓人,但在场吓人的可远不止他。 蔚凤、谢征、还有遮掩过境界的琼光,乃至那边的陈家舅甥和小吉女,无不是年纪轻轻就修为不凡,他好歹还有个天灵根的名头顶着,算不得多离谱。 就是应常六自己,也早早结了丹,有什么好惊讶。 然而,应常六摇摇头,目光扫过身旁几人,说道:“可否移步一叙?单你和我。” 这便是有话不好让外人知晓的意思了。 傅偏楼蹙了下眉,虽然性情大变的应常六没有之前那么轻浮得令人讨厌,但总觉得处处透着违和与古怪,他并不想与之独处。 况且,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依然热切。 只是压抑得很好,拘谨克制,不若过去一半痴迷外露。 以往不懂情爱的时候,就当玩笑过去了,他还犯不着为一介花花公子的示好较真。 可现在,傅偏楼很清楚——应常六的神情绝不是为色所迷,而是更沉重的什么。 似藏着千言万语,有逾千钧。 他无意于回应这莫名其妙的沉重,欲出言拒绝,谢征却先一步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语气淡淡,莫名有些冷意。 应常六则很坚持:“此事关系重大,还望道友通融,不会很久。” 他一双眼直直盯着傅偏楼,低声说:“有些东西,我定要告知你……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 态度之严肃、形容之郑重、神色之认真,甚至带着恳求。 傅偏楼犹豫片刻,终究答应道:“好,希望你别说些无聊的东西。” 应常六面上一喜:“我先前来时,那边行廊恰巧无人,傅道友,请随我来。” 傅偏楼正要跟上去,才发觉他还在袖底牵着谢征的手。 掌心温热,将他素来寒凉的皮肤都捂暖了,恍如融为一体,故而谁都没有发觉不对。 耳根一热,他若无其事般抽回手,朝师兄轻轻点头:“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离开。 在身后之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将双手揣进袖里,借着衣料掩饰缓缓交握在一起。 淡淡的暖意渡来,傅偏楼小小呵出口气,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脚步也跟着轻快许多,像只偷到腥的猫。 谢征定定凝视着那两道背影,直至其消失在紫藤尽头。 他抬起空落落的手,看了许久,久到旁边的蔚凤忍不住问:“清规师弟,怎么了?” “无事。” 谢征抚上身侧紫藤,注入灵流,枝叶招展,不多时“噗呲”吐出一朵花灵。 清冽的香气,宁神静心,却始终无法驱散那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很不快。 他前所未有地困惑起来,默默想道。 为何我如此不快? * 四下静谧无人,紫藤铺天盖地,应常六停步后,傅偏楼也停了下来。 心神从飘飘然中抽离,他眉眼瞬间冷然许多:“有什么事,说吧。” 知晓他不待见自己,应常六微微一滞过后,也不卖关子,在周围设下隔音阵,单刀直入: “傅道友,你不能再修炼下去了。” “?” 傅偏楼意外地挑起眉:“此话何意?” “傅道友对自己的身世知道多少?” “这么说来,应道友好似很了解我?” 应常六沉默一瞬,随即道:“略知一二。” 他能说出这句话,可见真知道些什么,这令傅偏楼心下警觉的同时,面上缓缓浮现了笑意。 “看来应道友当真不简单啊。”他一边笑,一边垂下睫羽,藏住眸中的狐疑,“正巧我也知道一些,不妨说说看?” “……你,诞于融天炉。” “!” 被他一语道破,傅偏楼心弦震颤,齿关咬紧,止住脸色的变化。 神识游荡,飞速回忆着每一世里这人的身影……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这人自拈花大会后便销声匿迹,偶尔传出些鸡毛蒜皮的名声,丝毫不引入注目。 而他彼时还未能迈出清云峰,唯一的一次,也仅仅是跟着方小茜和对方擦肩而过;那个应常六虽也嬉皮笑脸的,却没有朝他献过殷勤,和如今的态度大不相同。 简直太奇怪了。 这个谜团似的应常六,究竟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会知晓这些?” 他抬眼冷冷逼视着对方,只听应常六柔和下嗓音,说道:“因缘际会罢了,莫要着急。” “别怕……我不是你的敌人。” 讲出这句话时,青年的神情弥漫出苦涩与沉痛,而那沉重之中,又有许多歉疚。 他叹息一声:“看来你知道得很清楚了,也好,省去些功夫。” 傅偏楼半信半疑:“叫我不要修炼,意欲何为?” 应常六道:“你乃道门夺天盟所谋下的一环,是一半的仙器,想必这些你已知晓。” 虽不清楚夺天盟是个什么东西,可听名字也大抵能猜到,傅偏楼点点头。 应常六于是又问:“那么,你知道另一半的仙器在哪里吗?” “听说……在清云宗。” “是,在清云宗。”应常六深吸口气,“另一半……是柳长英。” 提及这个名姓时,即便十分压抑,他的音调也情不自禁地上扬,带着刻骨铭心的憎恨与杀意。 傅偏楼则顾不得他语气如何,愕然重复:“柳长英?” “你说,另一半的仙器是柳长英?” 他瞪大眼,不可思议,“可三百年前仙器铸成之时,他便已是极强的修士了……” 和他不同,他是一出生、还是个懵懂的婴儿时就被投入炉中。 柳长英呢? 天下难不成有谁能逼着这人祭炉成器吗? “……他是自刎于炉前。” 应常六淡淡道,“心甘情愿,被当作铸器的材料,奉献那一身骨血灵肉,成为道门最锋利的一把武器。” “——那仙器名为夺天锁,打一开始,就是成对的。没有你,夺天锁夺不了天。” “你的修为越高,越接近他,便越是契合。等你步入大乘,他就可以与你合二为一。届时夺天锁成,原本的天道会彻底覆灭,你的神识也会跟着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青年摇摇欲坠的双肩。 “柳长英一直在等你!绝不可遂了他的愿!” 应常六失态的模样像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一瞬间,傅偏楼想了很多。 前世,他被关在清云峰上,哪里都去不了的时候,曾经很困惑。 这样关着他,有什么用呢? 成玄先不论,他的好师尊、冷心冷清的道门第一人,看上去也不稀罕他血脉的这点用处。 那么,为何收他为徒,为何将他禁足,为何要他勤勉修行、成长到有能力叫唤、反抗和给清云宗添堵的程度? 放任心存敌意的人韬光养晦,也太愚蠢。 “……原来如此……” 傅偏楼讽刺地扬起唇角。 原来如此,愚蠢的是他。 那些人早就计划好了所有,设下天罗地网,等他羽翼渐丰。 无论他怎样挣扎,也逃不过被宰杀的命运;自以为成长到有了抗衡的力量,殊不知正中下怀。 就像家养的鸡鸭努力啄食,将喙磨尖,其实不过养肥了肉,好将自己送上餐盘。 在他们眼中……从出生起,他就注定是一介死物了。 140 沦亡 不是喜欢。 魔也好、柳长英也好。 若是他就此荒废, 刻意磋磨在结丹前,一直庸庸碌碌下去,便能避过祸端了吗? 他相信, 即便自己成了一个废物, 他身边的这些人也会将他保护得严严实实,不会受半点伤害。 可傅偏楼不甘心。 无能为力, 乃他生平痛恨之最;永安镇的惨剧, 有那一回就够了。 更何况就算修为不够,只要他为仙器之身, 柳长英总有一日会找上他。 到时候,难不成要他畏首畏尾地藏起来, 躲在别人身后?开什么玩笑! 他闭上眼,平复了番心绪,复又睁开。 “按你说的去做, 无非因噎废食, 太傻。”漆黑眸中流淌过一缕癫狂, “柳长英在等我甄至大乘,好合为一体、重塑仙器、执掌天道?我倒想看看,他能不能做到,吞不吞得下我的神识!” 应常六不禁语塞,望他半晌, 苦笑着一叹:“……看来是我多事了。” “不, 能提前知晓,也能早做准备。” 傅偏楼摇摇头,“尽管我还是不清楚你是何人……但,多谢你。”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 那个‘夺天盟’是怎么一回事,可否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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