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若秋点了点头。 “一般人画冷色调只会画冷绿色调吧,更何况现在是夏天。” “没人规定写生一定要画看到的颜色啊。” “连调色都不会,学什么画画?”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把两人的交谈打断,若秋转过头,看到了在大巴车上找茬的那两个男生。 “你们没完没了了是吧!”王纯伊正打算呵斥他们,一旁的若秋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学画画之前,先学会做人更重要。” 为首的男生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大步向前,一把拽住若秋的衣领,“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把针对我的时间用在画画上,或许画技可以更好。” “你说什么!” 眼看着事态变得越来越严峻,王纯伊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山下挥手大喊,“黎老师!你快过来,这里有人想打架!” 找茬的男生脸色一变,松开手仓皇而逃,若秋整理了下衬衫衣领,朝山下一看,压根就没有黎远的身影。 “我骗他们的。”王纯伊变脸比翻书还快,“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打起来。” “谢谢。”若秋在椅子上坐下,他想了想,把自己颜料盒里的一格普白色也挖了出来,作为谢礼送给了王纯伊。 一下午的写生很快就结束了,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集合的时候学生们都跟焉了的白菜似的,无精打采。 晚饭后是例行每日讲评,地点在女生楼下的大厅里,大家提前把画铺到大厅晾干,接着回自己的住宿楼吃饭。 也不知道是累到了还是有些受凉,若秋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回到了大厅,他本想再精修一下自己的画,铺在地上的画却不翼而飞了。 他在原地愣了会儿,在大厅里绕了一圈,把每一幅画都看遍了,还是没找到自己的画,那块空出来的长方形区域就像一个黑洞般突兀地嵌在一众画作中间。 太阳穴开始细密地疼痛,大脑中好像有一根弦在瞬间崩掉了,若秋蹲了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畅,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清晰地映在了眼前。 在那个高白墙的院落里,面前的女人抽着烟,把画纸轻易地揉成一团,他哭喊着想要夺回画纸,女人却按下了打火机。 火光在瞬间吞噬了画纸,女人被燃烧的画纸烫到,咒骂了一声,把裹着火团的画纸往地上一扔。 他哭不出声了,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女人看着他的模样,却转而笑了起来,笑得尤其大声。 纸团在眼前化为了灰烬。 心里好像有什么也一并化成了灰烬,这是尚且年幼的他第一次体验到了绝望的滋味。 雨越下越大。 王纯伊吃完饭来到大厅,发现大厅意外嘈杂,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这个男生的画找不到了。” “他怎么看着怪怪的。” “跟疯了一样。” 在外围两个女生正在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耳里。 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王纯伊快速拨开人群,看到若秋正拽着一个男生的衣领,嘴里不停地在重复一句话。 “是不是你们拿了我的画?是不是你们!” 她认出那个男生是先前找茬的其中一个。 找茬的男生看着很不耐烦,伸手把他推倒在地,骂道:“你神经病啊!都说了没看到还问!” “若秋!”王纯伊正想冲过去扶起他,若秋却很快自己爬了起来,又一次扯住了找茬男生的衣领。 “是你们拿的!你们拿了我的画!” 王纯伊怔在原地,面前的若秋眼里没有了光亮,他的情绪异常激动,喉咙发出嘶哑的低吼,这不是若秋一贯的样子,让她觉得陌生又可怕。 找茬的男生也被他吓到,一时间浑身僵硬,没有了动作。 “纯伊!你到这里来看一下!” 恍神间,王纯伊听到了自己室友的喊叫声,她回头一看,室友正站在大厅另一侧的窗边边向她招手,她艰难从人群中挤过,跑到窗边一看,民宿后头的溪水里漂浮着若秋失踪的画,水粉颜料糊在了一起,几乎快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了。 “若秋!我找到画在哪了!”她赶紧朝着若秋的方向喊道。 大厅有一瞬间安静下来,人群分开一条小道,若秋从中间走了出来,他走到窗边,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在原地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朝着外头走去。 “若秋……你……”王纯伊扯住了他衬衫的一角,眼前的人就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着。 手从衬衫边滑了下来,王纯伊缩回手,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听使唤地颤抖。 若秋的身影消失在民宿门口,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又传来一阵骚动。 “喂!那个男生跳河了!” “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 王纯伊回过神,赶紧朝着窗外望去,若秋已经跳进了溪水里,朝着画纸被冲走的方向淌了过去。 民宿里不断有人走出去看热闹,议论声,嬉笑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 “我去叫老师……”王纯伊拽紧了室友的手,她近乎语无伦次,“你帮我打救护车的电话,我觉得若秋不对劲!” 瓢泼大雨。 泥泞的土和湿濡的杂草混在一起,让脚底打滑。 溪水的速度并没有减缓,若秋追着画纸,不知走了多少路摔了多少次,始终没有办法拿到画纸。 好不容易画纸在溪水的尽头减缓了速度,他手一捞,画纸却顺着溪水落了下去,要不是临时扶住了一颗大树,他差点也要跟着一起跌落下去。 耳边是“沙沙”的雨声,还混着湍急的水流声。 若秋顺着溪水的尽头往下看,眼前是一个小瀑布,溪水汇聚到一个幽暗的湖泊。 天色渐暗,若秋攀着岩石下到湖泊边缘,周围都是杂乱的丛林,没有人迹。 他朝着山头望去,风,雨,混杂着被席卷的树叶朝着脸上扑来,他闭上了眼,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恍惚间,他看到丛林间似乎有一个黑影,那个黑影在挪动,不是树木的影子,也不是什么石块,分明是一个人的影子。 风声在呼啸。 他看到那个黑影从山头推了什么下来,有什么东西滚落,砸进了湖泊里,落水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了山谷里。
第四十章 柠夕 走廊的尽头站着几人,于鹰和一位医生站在禁闭室门外。 安阳匆忙跑到他们跟前,禁闭室里不断传出骇人的砸门声。 “这里面……是若秋?”安阳看了眼禁闭室厚重的铁门,又看向于鹰,“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于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一直在砸门,受伤了怎么办?” 于鹰还是没说话,一旁的章医生赶忙解释道:“禁闭室里侧的门和墙壁都有软垫,病人是不会受伤的。” 安阳还想说什么,于鹰却突然抓起他的衣领,把他甩到走廊的椅子上。 “你告诉他了什么?” 安阳的话卡在了喉咙,面前的于鹰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绝望神情,这是十年前他去医院探望于鹰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过的,那个时候于鹰面临母亲的去世和严重的腿伤,也没有到这个地步的绝望。 “是,我是跟他说了过去的事情。”安阳瘫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于鹰,“这几年你故意不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不让他见家人,见过去的朋友,不就是不想让他想起过去的事吗?” “所以你想让他记起过去,就因为这些理由?”于鹰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安阳,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已经三年了!他迟早会想起来!”安阳加重了声音,他站起身,反手拽住于鹰的衬衫衣领,把他抵在禁闭室的门上,“现在不清醒的人是你!是你一直想控制若秋!他有权利自己处置自己的记忆,不是你一直阻碍他的理由!” “你有考虑过他想起来后会发生什么吗?就是现在这样。”于鹰任由他掐着衣领,背后的禁闭室里的砸门声还在继续,时不时地夹杂着喊叫声,安阳被这些声音吓到,逐渐松开了手。 于鹰转过身,面向禁闭室的门,“除了用镇静剂能平静,其他时候就发作,要是他再也没法恢复成之前的样子,那些记忆又算什么?” “你们别吵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章医生转过身,看到来人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叶院长……” “我一个前院长就别这么叫了。”叶琼棠拍了拍章医生的肩膀,看向于鹰,“于鹰,你跟我过来。” 凌晨的医院大厅空无一人。 叶琼棠从便利店提了两瓶冰水走了出来,走到于鹰身边坐下。 “常温的都卖完了,你就当冷静冷静。”她把其中一瓶水递给他。 “我现在很冷静。”于鹰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把瓶子握在手里。 叶琼棠看了眼他轻微颤抖的手,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 “我听说了,若秋自己找到了那个地方。” 于鹰没接话,他低垂着头,看向地面,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模糊的人影。 “他应该猜到了,十年前的事情。” 于鹰还是没有声音。 “三年前我也提醒过你,电休克疗法造成的失忆是临时的,随着时间流逝是可能慢慢想起来的,你坚持了三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叶琼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既然生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会永远都在被掌控之中。这跟浇点水施点肥扯个架子爬藤的植物不一样,没有什么人能在规定的轨道中活动。” “我知道……”于鹰终于开口了。 “作为精神科的医生来判断,若秋这种反复发作的情况确实很危险,很有可能就一直待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回不来了。”叶琼棠稍作停顿,语气柔和下来,“但作为跟若秋相处了三年的朋友来判断,如果现实中有人让他留下了执念,他还是会回来的。” “那个执念不是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叶琼棠拧开瓶子喝了口水,把自己冻了个哆嗦,“我可是听说了,若秋这次能这么快送医,是因为送他去钟灵山的司机打了你的手机。” 于鹰抬起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你哪顾得上善后工作啊,我好歹还买了包烟谢谢人家。”叶琼棠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真丝睡衣裙加呢子外套的不伦不类穿搭,“然后呢,司机师傅拉着我唠嗑了两句,说他觉得不对劲回到山头的时候,若秋已经在路边情绪失控了,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于鹰一下愣住,手中的矿泉水瓶松了松,差点落地。 “若秋很清楚,通讯录只存了你的手机号。”叶琼棠换了个稍微轻松点的语气,“之前他还对你那么警惕,现在已经开始依赖你了,这不是好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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