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游览有打电话问他在哪。李觉哉说在外面吃饭。游览哦了声,就挂断了。 李觉哉喝了点酒,回到家的时候,打开大灯,在玄关边站了一会儿。等酒气差不多散了,李觉哉进卫生间洗了个澡。他头上搭着毛巾,走进卧室,趴到了窗台上吹风。隔壁家有谁刚喷了花露水,味道从窗户里溢出来,散到空气中。李觉哉闭起眼睛,感觉晚风毛绒绒地从脸上吹过去。他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李觉哉刚趴了一会儿,游览又打电话过来。李觉哉说:“你又干嘛?” 游览兴奋地说:“我...我在你,对面。” 李觉哉看过去,真的看到游览站在对面楼的楼道阳台上朝他挥手。李觉哉握着手机说:“疯子啊,你在干嘛。” 游览说:“偷...偷拍,你。”他也放下了相机,趴到了阳台栏杆上。他们各自拿着手机,模模糊糊地看着对面的人。游览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一下一下打着李觉哉的耳朵。他觉得耳朵痒酥酥的。 游览朝他笑了一下。李觉哉也笑了。 他们那天就这样隔着几米远,散漫地谈着天,估算回校时间,估算下学期要忙的事情。李觉哉说:“下学期要减少去韩国炸鸡店的次数,我这次回来称了一下,胖了好多。” 游览反对,他叫道:“老...老板会,想...想我们,的。” 李觉哉被逗笑了。他看到风呼呼吹起了游览的发丝,游览朝他挥了挥手。 后来游览回家,把照片导出来看。他很喜欢李觉哉舒懒地趴在窗台上,发丝湿漉漉地挂着的那一张。他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自己手机的壁纸。 游本况看到那张壁纸是几天后,游览在洗澡的时候,游本况进他房间借一颗镜头。他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游览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游本况看到李觉哉靠在游览的屏幕中间,惬意地吹着夏天的晚风。
第20章 亲爱的麻烦(六) 回校前,游本况和游览在影音室里长谈了一次。那也是游本况第一次十分耐心地听青春期的儿子谈起他的感情。游览抱着自己的膝盖,有点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游本况试探地问:“所以,你是同性恋?” 游览可能也是第一次要确切地给自己下定义。他思索了良久,点点头。游本况把手撑在身后,大叹了一声。他庆幸自己也不是什么特别古板的家长,听到的冲击没有那么大。但还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突然声音都破了音,叫道:“那我那时候带你在这里看那种,小视频,你根本没什么感觉是吧!” 游览愣了下,仔细回忆,之前游本况为了庆祝他成年,偷偷摸摸给他放了一次小视频。结果画面刚开始没多久,蒋金金忽然闯进来问游本况,她随手放在衣帽间里的手表哪儿去了。游本况火速起身挡在了投影仪面前,但是声音还在。 他后来想了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教了游览怎么搜索小视频。游览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就真的笑出了声。 游本况叹口气说:“你喜欢李觉哉?” 游览收了笑,盯着地面发呆。到目前为止也可以这么说。李觉哉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孩子,最好的朋友。每次看到李觉哉心情都会莫名其妙得非常好。游览和游本况说:“决...决定,像朋...朋友,一样,喜...喜欢。” 游本况意外地听懂了游览的言外之意。他靠了靠游览的肩,说:“年轻的时候爱而不得是很正常的事情。” 游览那时候还不懂爸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选择了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留在李觉哉身边。 - 他们的朋友关系到后来是,相熟一点的人看到其中一个人就要问起另一个的程度。李觉哉上课的时候,同班同学会问起经常来找他那个小帅哥今天没来。游览自己去疗养院看望有有的时候,有有要问起李觉哉。 开学之后,李觉哉不知道在忙什么。游览打电话给他,去学校找他看不到人。他等在教学楼底的自助饮料机边上,腼腆地凑上去问李觉哉的同学:“李...李觉,哉在...在哪里?”同学说他请假了。 但那天游览打通李觉哉的电话的时候,李觉哉和他说今天自己上了一天的课,太忙了,所以没回他信息。游览不知道李觉哉为什么和自己撒谎,有点生气地挂断了电话。李觉哉再打给他,他也不接。 李觉哉去游览的出租房找他。游览正和一个学弟凑在电脑面前谈什么东西。李觉哉有种闯进别人家里,不知道坐哪里好的局促。游览转头问他吃过饭没有。李觉哉靠在门边和他说:“吃过了。”他又走出了房门。 游览追出来拽了下李觉哉的手臂。两个人在大街上互相看着对方,也不说话。游览问说:“你上次...次,去哪,说...说谎。” 李觉哉垂头站了会儿,小叹了口气说:“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啊。” 游览怔愣了下。确实本来也没理由一定要告诉他。他放开了李觉哉的手。李觉哉顿了下,小声地说:“不好意思...”游览已经扭头走了。 李觉哉后来回忆起来,那可能是他和游览做朋友以来第一次冷战。两个人不像往常那么密集地互发讯息,也不在空闲时间找对方玩。 大二的课业原本比想象中繁忙,在作业间隙喘息的时候,李觉哉抬手看一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游览虽然线下说不清楚话,但线上对着他十分话唠的。现在这种状况让李觉哉稍微有点不适应。 那次还是游览先来找的他,拿着《亲爱的麻烦》摄影集印制出来的样本。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间咖啡馆。李觉哉细细翻阅着他们一起去拍摄的那些人。疗养院的老人院和少年抚育院都漆绘得特别色彩斑斓,好像特意要打造成乐园的样子。虽然那些颜色在李觉哉的眼睛里都已经淡下来,但还是很好看。 他们也遇到过很难弄的老人和小孩。游览的镜头之前被摔坏过一个。也有护工觉得他们拍这些特殊人群就是为了博噱头。但是他和游览还是有坚持去。影集的后面合作者一栏,标着李觉哉的名字。 游览坐在对面,把咖啡杯玩得一直转,别别扭扭地说:“你...你不和我,一起。我...我就少,掉嘴...嘴巴了。” 李觉哉笑出来。他拿书敲了下游览的头。 但其实,《亲爱的麻烦》之后,游览也开始和其他人合作完成项目。那些李觉哉都没有参与过。他们见面和联系的次数都开始不可避免地减少。 十二月的时候,有有病重住进了市区的医院。那次他们两个一起从各自的学校赶过来,在病房外面碰了头。李觉哉才发现游览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短了头发,理得很短促,还在脖子上纹了身。 他们一起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上看着刚做完手术,戴着呼吸面罩的有有。 疗养院里的加勒比海盗小朋友拜托游览录一段音带给有有。他为有有生病前还在和有有吵架感到十分自责。所以那天游览去的时候贴着玻璃放了那段录音。小朋友声音细细地贴着手机说:“有有,我有一个秘密本来想等你回来告诉你。现在我忍不住想先告诉你,我蒙起来的眼睛是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能看到你以后会长得特别高大,比棒棒糖滑滑梯的梯子还长。到时候,你会和我一起坐我的船去太空。” 李觉哉红了眼眶。有有到底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但李觉哉后来一直会反复听这段录音,充满感激地听。他也希望自己的右眼听见。看不见之后,他们或许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事物,这多好。
第21章 亲爱的麻烦(七) 有有是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去世的。那之前,游览的摄影集也已经印制出来,他们分送给疗养院里的老朋友们。李觉哉那时候也有几个周没和游览碰面了。他们上次见面是跑去看了个音乐节当是庆祝李觉哉的生日,特别冷,他们挤在人群中间被现场的乐音弄得耳朵嗡嗡响,听到一半就逃出来了。 李觉哉有在杂志上看到游览又有摄影作品刊登上去。他们叫他“有天赋和有残缺的摄影师”。李觉哉还蛮讨厌“残缺”那两个字的,特意写了封邮件投到杂志邮箱投诉。这件事他在疗养院里和游览说了,游览笑死了。游览说他们一下觉得他不说话很酷,一下觉得他口吃特别傻。世人就是这样的。 李觉哉拿着摄影集的成品赶地铁回校的时候,靠在位置上差点睡着。他现在应付眼睛变得有点困难。专家医生很早建议他要休学住院一段时间,等眼睛状况稳定一点再复学。李觉哉总觉得自己能够撑。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春天是疾病特别容易萌发和恶化的时节,李觉哉的右眼常会痒起来。他有点怕,就还是请了假回去看了下。医生建议他住院观察几天。 李觉哉住下之后,思考了许久还是和尹新丽说了声。尹新丽赶过来的时候,李觉哉正换好病号服蹲在柜子边上收拾自己的行李。他们后来就是一个坐在病床上,一个靠在病床边不尴不尬地在四人间病房里一起看电视。 尹新丽的新老公也过来陪着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李觉哉吃完之后,看着窗户外面还有点发枯发黄的山坡发呆。 游览发信息给他看他在那辆小破车上捡到上次李觉哉找不到的耳机。蓝牙耳机卡在副驾驶位的车兜中间,很无辜。李觉哉笑起来,回他说:帮我收好。 游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送过来。 李觉哉看了眼自己的病床。尹新丽开始收拾餐盒了。李觉哉没有回游览。 傍晚,李觉哉在楼底发呆。他想起之前爸爸住院的时候,他刚上小学不久,会背着书包,拿作业去病房里做。做完之后,他推爸爸到楼下花园散步。爸爸说有香蕉花的香味,有皮革手袋的气息,有木料烧焦的?苦味。那些味道好像是经过时间又反刍到了李觉哉的鼻子里。他同样也闻到了。 李觉哉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游览。李觉哉怕游览又问,就没打开看。晚点的时候,李觉哉拿过手机,游览发了张照片给他。游览把耳机放在了李觉哉的照片上,就放在李觉哉的耳朵上面。李觉哉笑起来,回他说:疯子。 - 有有病危的消息也是游览发给李觉哉的。李觉哉自己也还在另一间医院里。他匆匆换好衣服,抱着书包冲去动车站。 到医院的时候,有有已经被推走了。游览靠墙站着,和院长、护工阿姨一起。 他们那天回到游览那里,一起坐下来商量用有有的哪张照片做遗像。院长想问游览要一张原图。他们看着屏幕上有有的脸,觉得认识他好像也还是不久前的事。后来因为课业繁忙,他们去看望有有的次数也下降了许多。 有时候他们过去的时候,有有还是一早就会跑到门卫室门口,大叫:“鸟!”,“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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