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她,以慕映娘的胆量,哪敢背着她跑去长乐村找女社求救? “实话告诉你,昨儿个见到映娘,我瞧着欢喜,已经打算认她做义女了。且不说她这些年为云腰坊赚了大把的银子,只说她生母梦娘,若非当日你逼她舍弃全部家财用来赎身,她也不至于落得没了男人就要送女儿进来的窘迫局面。坊主,见好就收啊。” 她点了点放在桌上的银票。 坊主也总算从那双多情的眉眼认出她是当年迷得梦娘死活都要嫁的褚娘子。 那句“见好就收”生是激得她一阵胆寒。 “本是无情之人,偏要做施恩之事。小姑娘不懂人心险恶,坊主以为,我也不懂?” 坊主顿时冷汗淋漓,忙翻出映娘、辛檐的卖身契,双手奉上。 褚英眼神鄙夷:“人作恶自有天收,你好自为之罢。” 云腰坊这片土地藏了多少小娘子的血泪,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这下,坊主是巴不得她领了人赶紧走了。 . 慕映娘扶着伤痕累累的辛檐走出房门,走到一处屋檐下,认出眼前人是乐夫人,眼泪夺眶而出。 “夫人!” 褚英本就心怀愧疚,被她抽抽噎噎地喊了一声,当场心就软了:“好了好了,没事了,咱们先带人去医馆,等回来你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去住。” “回家?” “不错。孩子,你愿意当我女儿吗?” “……” 处在昏迷中的辛檐用力握住映娘的手,仿佛在催她答应。 泼天富贵送到手边,有乐家做靠山,谁还敢欺负到慕姐姐头上? 映娘泣泪应下:“阿娘!” 褚英心放回肚子,由衷笑了。 . 一天的功夫,等乐玖再见到她的阿娘,她已经不是乐家最小的女儿了。 “阿娘年轻时竟然和映娘她娘有过那么一段……” 杨念用细签子插了切好的水果喂到她嘴边:“说有过一段也不合适。女扮男装的乐娘子去云腰坊见世面,一水的男人里面,数她入了花魁娘子的心。年少性狂,得知心上人是女子,且是有婚约的女子,花魁一气之下另择旁人。我猜,岳母应该是愧对故人。” “念念……你好认真。” 乐玖咽下桃片:“阿娘的性子,我还不了解么?” 杨念盯着她沾了汁水的唇,含笑附和:“嗯嗯,你最了解。” 她笑里藏了坏心,乐玖只当不知,自顾自道:“映娘身世凄苦,如今认了这门亲,咱们更当帮她一把了。” 凌竹、素容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太央郡南,不知结果如何。 慕映娘、辛檐摆脱云腰坊的束缚,迎得新生,只是辛檐受伤太重,好在有孟女医照看,性命无忧。 乐玖思来想去,还是想再去看看她新来的“妹妹”,推开轻啄她唇的大将军,明眸善睐:“等我回来,再来陪念念醉生梦死。” 杨念被她勾得心神一荡,抱着人不撒手。 不说一句话的样子怎一个吸引人? 乐玖受不住她看,两条腿发软,身子起了异样反应,小脸晕开一抹薄红:“到时候再来任念念姐姐发落,可好?” 杨念欣然应允。 乐小娘子佯作无碍地出门,摸着自己混乱的心跳——要命,她念念姐姐太要她命了。 只是那样看着她,她就想躺在她身.下,管她春夏秋冬呢。 清风拂开她羞人的念头,乐玖叩门:“映娘?你在吗?” 门很快打开。 两人穿着乐夫人亲手做的同款新衣,乍一看,挺像两姐妹的。 乐玖见了她就笑:“映娘真是好姿色。” 她这话映娘可不敢应。 论姿色好,乐姐姐才是当之无愧的好。 乐家女儿普遍好颜色,乐玖又是其中之最。 她顶多,顶多厚着脸皮能算第二? 两姐妹在房中闲聊,没几天感情快速升温。乐玖打小是家中老幺,如今阿娘认了干女儿,她有了妹妹,很享受映娘喊她“玖姐姐”的感觉。 八月,乐家在长乐村为新收的女儿办了场认亲宴。 映娘正式成为乐家的一份子。 翌日,乐夫人带着女儿前去故人坟前祭奠,说了小半时辰的话,也算了却梦娘的一桩心事。 要说梦娘这人,可谓一生悲凉。 先是被爹娘遗弃,又在云腰坊那样吃人的地方活了十八年,好不容易一颗芳心有了着落,心上人却是名花有主的女子。 之后嫁人,嫁人之前被坊主狠狠坑了一笔,又遇人不淑遭抛弃,人到中年,惦记最深的不是远在京都有家室的男人,仍然是年少时一眼倾心的褚家少年郎。 她挂念褚英多年,可惜褚英是在她死后才从女儿嘴里得知她的一腔深情。 “阿娘一直有一问存在心里。” “什么?” 映娘牵着义母的手,代替生母问道:“倘她早几年与你相识、相知,你还会嫁人吗?” 早几年…… 褚英仰起头,忆起昔年舞姿一绝的花魁娘子。 “谁知道呢。” 斯人已矣。 再追问,即便有另外的可能,又如何呢? . 乐地主握着帕子哭得几次晕厥过去。 醋味浓得隔着一道河乐玖就闻见了。 安慰好吃陈年老醋的爹爹,乐玖哭笑不得:“阿娘收了故人之女做女儿,又去看望了梦娘,回来,情绪恍惚好几天。等她缓过来,阿爹又要讨个说法,问阿娘,假如当年两人没有订婚,是要乐家的大儿子,还是选云腰坊偶遇的小娘子?阿娘没吱声,爹爹就醋了。 “以往爹爹吃醋,阿娘再如何也会哄上几句,这次烦了,愣是没搭理。” 长辈之间的事儿,杨念不好多说,不过在她看来,岳母心仪岳父更多——“褚家少年郎”和云腰坊的花魁娘子,终归似梦非梦,少了几分缘法。 “他这醋吃得好没道理。”乐玖趴在她杨姐姐身上:“有小娘子,谁还欢喜臭男人啊。” 杨念噗嗤笑了。 她的玖玖,真是……天生的中意小娘子。 “杨姐姐。” “嗯?” 乐玖见了她就心痒,趴在她怀里,腿腿脚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媚眼如丝:“天快黑了,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大将军明知故问。 将军夫人早非初嫁时没见识的小娘子,诸般花样,领教的多了,也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她横了杨念一眼,手脚利落地解了裙带:“杨姐姐。” 杨念岿然不动地背靠床头,坐看小猫骚动。 沙场里洗练出的坚毅气质,在温柔乡里不自觉融化成水,她看着乐玖,乐玖羞得不行,耳朵感觉要冒烟:“我们很久,没……” 她这话刚一出口,杨念就禁不住笑。 笑声轻轻柔柔,如二月河岸吹来荡去的柳枝拂在心湖。 乐玖身形一僵。 泉眼里汩汩冒出新水。 杨念故作不觉,手搭在她软绵绵的细腰:“哪来的很久?” 她们每天平均下来要闹三五回,杨念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不用再上阵杀敌,大部分的精力给了枕畔的小娘子。 乐玖天生水做的骨肉。 两人甚是契合。 乐玖嗔她不解风情,坐在她腿上拿她当驴子骑,蓦地抬眉,眼睛里藏了小勾子。 二十几年守身如玉的大将军可抵不住她的勾.引。 手随心动。 船入了港,明月照进清潭。 乐玖白嫩的脸颊焕发出别样生机,缠人愈甚:“嗯……念念姐姐,我好喜欢你……” 杨念眸子染了素日少见的温度:“有多喜欢?” 窗外暮色低垂,有风吹过。 内室敞开小一半的窗,杨念别开脸,挥挥衣袖,劲风催得窗扇闭合,仅留一道细小的缝。 她心情极好,声调上扬:“乖猫儿?” 乐玖是她床上的猫儿。 温顺到不可思议。 也柔软到不可思议。 腰身蓦地下沉,恨不能吞下更多的贪婪,猫儿见了鱼,哪还走得动道儿?她面色泛粉,伏到杨念耳边:“喜欢到等你的那三年,梦里总想着这一幕。” 她轻哼一声,尾音打着旋儿,如落叶缀在涟漪四起的平湖。 杨念眼神微变,迟疑出声:“这可不是喜欢。” 她表情别扭:“是馋。” 早三年就在馋她。 怪不得…… “我不管,喜欢才会馋你。” 不喜欢,倒贴她都不要。 乐玖很有骨气地抬起下颌,巍巍雪山迷了杨念的眼。 她喉咙上下吞咽,索性不再执着喜欢的真意——馋也可以,一辈子只馋她一个。 “你不也馋我么?” 乐玖笑她:“不然哪来的那么多一见钟情?” 仗着腰好,她肆无忌惮地行使将军夫人的“特权”,巴不得屋里的声音再热闹些,稍稍缓过气来,笑道:“映娘对那贼人不也如此?” 一夜露水,睡舒服了,留了三分情。 至今惦念。 她胃口大开,杨念觑着她神容又喂了一截:“你又懂别人的事了?” 乐玖脸蛋儿绯红:“不就那些事么?” 在女社当社长,她听得最多的就是感情纠葛。 看她没有余力再闹,杨念捞过她腰,翻过她身子:“你接着说。” 乐小娘子哪还说得出口? 嘴里光顾着唱曲了。 九月,郡南那边传来一封信,凌竹找到人,且带着人往长乐村赶。 收到信后,映娘几宿没睡好觉。 看她心事重重,乐玖拉着她去女社帮人排忧解难。 随着张家媳妇周柚正式入社,成为女社成员,张大娘子逢人便夸女社好,不仅维护自家儿媳,也维护女社的每一位成员。 映娘虽做了乐家小女儿,然而她出身不好,是从云腰坊出来的,一开始村里的男人们私下总爱议论几句,被自家婆娘以“人言罪”挤兑得不敢还嘴。 大盛朝推行平权二十年,在乡下地方,收效甚微。 乐荆大着肚子每日都与其他人和大娘子小娘子们普及盛律,讲得多了,在村里初见成效。 映娘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担心什么?” 乐玖坐到她身边。 映娘喊了声“玖姐姐”,乐玖唇角上翘。 “我在想,要不要见她……” 乐玖轻笑:“要找她的是你,纠结要不要见她的还是你,映娘妹妹,你是不是在紧张?” “啊?” 映娘眨眨眼:“我在紧张?” “正常。近乡情怯嘛。” 看她煞有其事地开解人,杨念轻捻指腹,无声笑了笑。 她的小娘子啊。 做小猫的时候妩媚多姿,做起小社长来也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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