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想问他说这话的人是谁,竟能让他露出这样柔和的神情。可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像现在这样就行了,他能这样看着顾言,而顾言也允许他待在这个距离里。 后来叶川他们班上完顾言的课,考试通过率十分正常,之后便是看着学校论坛里一届又一届的新生发着讨论顾言的帖子。他与顾言依旧是点头之交,但他能遇到顾言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有时候他会想,顾言要是去医院就好了,他们还有机会成为同事。 叶川到医院轮科室的时候,向前辈们打听了很多关于顾言的事。其实顾言并没有怎么得罪过病人,他在学校的时候是个好学生.好老师,在医院里也是个负责任的医生。而且他长得帅又年轻,不说人缘极好,至少绝大部分女患者并不为难他。 叶川便反复琢磨顾言的那句话,后来他慢慢就发现了,慢慢就知道了那层阴影是什么。也许顾言也曾经像自己一样,注视另一个人太久了,想着,要是能成为同事就好了。 叶川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动摇,这样是不对的!有天晚上他喝醉了,拨出了那个倒背如流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顾老师,你考医大的理由是什么?是想当个老师,还是想当医生呢?” 叶川问完就后悔了,也许以后连点头之交都不是了。奇怪的是,顾言居然没有奚落他一顿。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言还算平和地回答:“当然是想当医生。” “现在呢?” “依旧是。” 叶川哭了,借着酒劲哭得喘不上气:“顾言,你不该像现在这样!你应该离开……” “还轮不到你来管我,”顾言骂了一句,又有无奈地说,“我也烦着呢。” “顾言……”叶川依旧抱着电话哭。 顾言被他哭烦了,问他:“如果我让你换专业,你干吗?” 叶川思索了片刻:“不干!” 顾言笑了一声:“还不算傻透顶……比我好。” 叶川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换专业,不是连和你做同事的希望都没有了吗? 再后来顾言失踪了。 叶川焦急担心了一阵,有天突然想开了,顾言终于离开了吧?离开了就好啊,虽然他看起来连医生也不想干了。 叶川手机里藏着一张顾言抽烟的照片,是几年前在天台上拍的。当时的手机像素还不够高,可是叶川觉得这比后来别人拍了发在论坛上的那张好多了。因为这是放松的.心满意足的顾言,他还那么年轻,还没有成为困兽。 “醒醒,穆沐?穆沐!” 穆沐被容净一把推醒,他满脸是泪,心跳得极快,几乎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容净拍了拍他的后背。 穆沐的思绪还是一片混乱,他感到巨大的悲伤.震惊和绝望。他甚至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小沐?”容净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看着,穆沐,看着我!这是几?”他比划了一下手指。 穆沐呆呆地回答:“三。” “我是谁?”容净又指了指自己。 穆沐深呼吸,思考了几秒:“容净?” “你呢?” 穆沐慢慢抹去眼泪,眼神逐渐清明了起来。 “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容净见他清醒了,拧了冷毛巾给他擦脸,还倒了杯水。 穆沐慢腾腾地喝水,摇头,他还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那可怕的情绪。 “你知道自己刚才在喊什么吗?”容净一脸严肃,轻声学了起来,“不,我不相信!是不是他!顾言,你说,是不是他!” 穆沐捂着嘴,那股残存的情绪又在他体内肆虐了起来。 “你为什么在喊顾老师?” 穆沐的眼睛又湿了,他哽咽了半天才说:“叶学长……叶学长真的是自杀的。” 第二天一早,穆沐翘课跑到了林庆悟的咖啡店。不仅被阿悟按着吃了顿丰盛的早餐,还等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殷唯清。 “你说你在梦中看到了叶川的回忆?”阿悟递给殷唯清的是咖啡,然后强行给穆沐塞了一杯橙汁。 “不是看到他的回忆,而是……成为了他,”穆沐嘟囔,“这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这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当做一回事。他曾经感受过水猴的情绪和记忆,梦到过小时候溺水的囝仔,遇到水鬼那次梦见了自己成为殷瑾年,回乡扫墓的时候他还梦过自己被喊母亲的名字,最后被池睿附身时也是如此。 “你……”殷唯清有些迟疑,终于还是问道,“你外婆有教过你如何御鬼吗?” 穆沐看向他,他们都知道这是彼此之间还未跨过去的坎。 阿悟看气氛不对,接过话来:“我和唯清讨论过这件事,我们本以为之前你还懵懂的时候,时常遇到魇鬼的反噬。最厉害的那次是在八巡岭,魇鬼遇到鬼煞,直接反噬在你身上。” 穆沐点点头,那次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我们本想你外婆不会在你身上放太厉害的鬼使,并非‘九魔一魇’,而该是那种‘趁睡魇人’的玩意。” “其实魇的传说也有很多,说它是贪枉之人受罪后不改习性,遇幽化形为魇鬼。还有一说为鼠精,魇三千人可化狸。但你身上这个,却噬魂摄魄……” “噬魂摄魄?”穆沐有些害怕。 “它一直在做的就是噬魂摄魄,反哺于你。” “反哺?反哺什么?” “它噬魂摄魄,反哺给你的便是吞噬精魄的记忆。人有七魄,掌喜.怒.哀.惧.爱.恶.欲。你所接收的一直都是这些,包括在八巡岭路遇鬼煞那次,你接收的便是吊死鬼积攒的‘惧’。” 穆沐沉默了三秒:“太坑爹了……” “等等,”穆沐突然想到了另一处,不禁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叶学长的魂魄是被魇鬼吞噬了吗?” 殷唯清摇摇头:“你现在有每日亲自燃香吗?” 穆沐点头:“每日三炷降真香。” 阿悟瞠目:“你们家可够狠的!” 殷唯清瞥了他一眼:“殷家是御鬼又不是养鬼。” “外婆说鬼物吞香可果腹,降真香饲之可敛邪气。” “既然如此,那魇鬼所噬的就是叶川未消散的一点精魄了……” 穆沐的心沉了下去:“阿悟,你是说……” “他可能已经魂飞魄散。” “顾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叶川以为自己的眼花了,他又惊喜又疑惑地向前走了两步,“你回来上课了,我怎么没听说?” 站在教室门口的顾言看起来也有点惊讶,但他丝毫没有重逢的热络,只是眯起眼睛反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参观新校区,”叶川呐呐地回答,但立刻又欢欣起来,“顾老师,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我以为你终于决定离开了。” “回去吧,天黑了别到处乱逛。”顾言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转身就往教室里走。 “等等,顾老师……顾言!”叶川小声喊他。 看着那个人毫不犹豫的背影,叶川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对方的手臂。可是,双手却抓了个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叶川看看自己的手,面色惨白地抬起头来。 教室的日光灯灭了一盏,又挣扎着亮了起来。那一声轻微的“叮”,却像炸雷一般惊醒了叶川。 “不,我不相信!顾老师……不!”美好的重逢场景破碎了,一直不敢想的现实浮了起来。 “叶川,回去吧,”顾言叹气,“忘了今天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叶川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像个全军溃败的士兵,惶恐而绝望。 “顾言……”他又伸出手去,颤抖的手穿过了顾言的肩膀。过去那段时间的自欺欺人变成了一把利刃,扎在叶川的心头。 怎么会以为顾言离开了?为什么没有去想他可能已经出事了! “是不是他?顾言,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 “住口!”顾言打断了叶川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是个意外。” 叶川盯着那个在慢慢消失的身影,强烈的绝望与悲伤令他微微颤抖,还有一股燎原的怒火在蹿烧。 顾言直视叶川的眼睛,他希望对方能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本来只是个意外的,你不用多想。” 可是找不到尸体……这里是解剖楼……刹那间,叶川突然什么都明白。 “我知道了。”他艰难地说。 “我的死真的是个意外,”顾言说,“但是那个人首先发现了我的尸体,以为我是为了逃离他而自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趁着校区搬迁,把我的尸体放进了标本室。我没有欺骗叶川。” “他知道的,”穆沐小声说,“学长只是,想留下来陪你吧。” 顾言的表情怔怔的,似乎他早已经想到,却不愿意承认。 “傻透顶了,”他说,“这小子傻透顶了。” “是这里本来就不对,你感受到了吧?”殷唯清说,“这凝滞的死气在逢魔时刻之后会引诱心智不坚的人做出疯狂的事。” “他一时震惊悲痛,最是容易受到死亡引诱的时刻。” “留下陪我?可他死了,他的魂魄去了哪里?”顾言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嘴角是一抹惨淡的冷笑。那个单恋得诚惶诚恐的傻瓜已经消失了,解释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穆沐偏过头去,不敢再看顾言的表情。其实这个言语刻薄的俊美男人,并不像他的学生想得那么无情。 叶川自杀了,可是他的魂灵却没有从此踏上冥途,他是去了哪里?还是,真的已经魂消魄散? “你们会怎么和校方解释?”暮色中,穆沐心情复杂地回望人工湖边的小楼。 “就说这里风水布局不对劲,把医学院这边的花坛小径改道,”阿悟摸摸下巴,“挪开死门。” “这个人工湖不会让学长魂魄飞散对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穆沐担心地说,“容净也是医学院的学生,他每周都会来这里上课!” 殷唯清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继续追查叶川的事。至于其他学生,这里花坛和行道的布局改变后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那顾老师呢,他……会消失吗?你们会告诉校方他的事情吗?” 阿悟面有难色:“小沐,说真的,你们校领导只是找人来看风水。我们和他说见到学校失踪老师的鬼魂,鬼魂说他被人分尸了所以无法离开,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可是顾老师就在楼里啊!” “首先我们要有证据,证明标本室里有人体组织是顾言的,”殷唯清说,“可是我们做不到这点。反过来想,如果这一点能够证实,接下来我们就要解释为什么我们会知道。你觉得警方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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