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醒后,回想起这个绝大打击,裴慢慢还是迅速陷入呆滞,被困在这一现实中,难以回神,不愿回神。 陆时祈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五点。 外面天色阴暗昏沉,与黑夜无异。 应该再睡会儿。 但裴慢慢已经睡了大约八小时,中途没有醒过,自然也没进食。 按照他之前的体力消耗量,怎么都该饿了。 陆时祈便问:“……慢慢,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问意识不到。 一问,裴慢慢的肚子就发出了一串长长的咕噜声。 何止是饿,他简直又饿又渴,马上就要成为一具小干尸了。 但他没有胃口,也不想动。 只想这么瘫着躺着,想昏迷过去,哪怕回到刚才那样的噩梦之中,都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陆时祈看他一脸呆滞,憔悴的生无可恋,就知道他小小的内心还在经历残酷真相的冲荡。 陆时祈先用美食诱惑。 “这几天家里准备了很多好吃的,都是为了你回来准备的。” “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红烧肉,炖肘子,可乐鸡翅,盐焗鸡……要去看看吗?” 菜谱一报,就知道裴慢慢是怎样的肉食系小宝贝了。 真是一道素菜都不见。 陆时祈的态度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还有你喜欢的马卡龙跟拿破仑,都是几家店刚出的新年新款。我下午去买的,就为了你回来能马上吃到……要现在去尝尝吗?” 肉食加甜食,等于诱捕裴慢慢的不二法器,一抓一个准。 要将这些东西摆到他面前,那他跟掉进米缸的小老鼠还有什么区别呢? 然而此刻,再美味诱惑的食物都失去了诱惑力。 裴慢慢是有过几秒心动。 只是心动过后,再次陷入沉沉的心如死灰。 陆时祈料到了会失效,默默叹声气,不得不改变安慰策略:“……慢慢,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裴慢慢对这句话有点反应,轻轻眨了眨眼。 是啊,这就是他小小信仰之光的断裂。 怎么会不难过呢。 绝望都已经拉到极限了。 “但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你也有家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 “我知道妈妈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但你妈妈肯定也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长大,绝对不希望你为了这件事难过。” 裴慢慢要再大几岁,这种安慰的话术就很难起效了。 现在这种安慰方式还新鲜,第一次听到,尚能哄骗。 裴慢慢眨眨眼,有了些轻微的面部反应。 想问“是吗”,想问“真的吗”,想问“妈妈也会想他吗”——但最后,还是全部化成了不敢再有幻想的失落。 裴慢慢垂下眼,奶音都沙哑:“可是我,没有妈妈……妈妈不会,回来了……” 或许很早之前,他就隐约察觉到了有这种可能,否则妈妈为什么一直不出现?为什么非要等他长大了才能出现? 只是没人会像这样当面戳破,他也很需要一个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所以自己说服自己,坚信着这点,当成努力长大的最大盼头。 可惜还是被戳破了。 蹦啪—— 信念的小气球爆炸,就算能再次吹鼓,也永远漏气。 “……” 陆时祈很想安慰他,想将发现的最新情况分享给他。 也许他的亲生父母还在,说不定也在到处找他,他要好好长大,将来才有机会跟父母重逢。 可才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做这种缥缈的口头承诺了——时间刚过去多久,难道他就要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而事实证明,陆小少爷是真不适合走柔情路线。 温柔安慰的话说了好几段,不见一点效果后,他放弃了。 躺在裴慢慢身旁,沉沉叹了声气,陆时祈说:“我知道你很难过,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怎么安慰都没用。” “但难过也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你得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所以先去吃饭,等吃饱了再回来伤心。” “……” 那确实是很特别的安慰方法。 到底有效没效暂时不知,但多少转移了裴慢慢的一些注意力。 因为小孩都是有点叛逆的。 越是让他不要想,不要做,不要吃,那他越容易想反着来。 可陆时祈跟他说,哦,那你难过吧,你先去吃饱了再来难过—— 就跟一般逻辑相悖,裴慢慢都懵了懵。 “发生这种事,换作任何人都会难过。既然上天给了我们这样的情绪,那我们就能使用它感受它。” “所以你的难过很正常,想难过多久也都正常,只要吃饱饭睡饱觉,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陆时祈重新念起了食谱。 “就先去吃你最近很喜欢的糖醋排骨怎么样?” “还可以吃你也喜欢的大肘子……对了,这次加了好多鹌鹑蛋。上次加少了,你吃着不过瘾,这次加了很多,你想吃多少都有。” “……” 让不喜欢吃东西的陆时祈描述食物美味,实在是非常强人所难。 但为了裴慢慢,陆时祈也能豁出去。 虽然自己体会不到,可形容一下裴慢慢平时的吃相罢了,这点他还是能做到的。 “把热乎乎的大米饭倒进肉汁里,捣碎鹌鹑蛋一起搅拌均匀,上面再盖一块带着皮的肘子肉……一口吃进嘴里,香不香?” “……” 那何止是香,简直是太香了。 “咽下一口这样的米饭,再单独来一口肉……带着皮的,连着肥肉,最下层是瘦肉,一口滑进你的嘴巴里,都不用嚼,能直接咽下去。” “……” 肥瘦相间,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这种美味有多快乐,裴慢慢最懂了。 这个家没人比他更懂。 “还有糖醋排骨,伴着大米饭,一口脱骨,是不是也很香?” “……” 裴慢慢本来就饿了,只是情绪低落,所以食欲也低落。 但陆时祈不停在他耳边说吃饭,还生动形象地描绘美味,低落的食欲就被一点点勾了起来。 最主要是,在陆时祈的安慰中,他难过失落的情绪显得太过正常且普通。 如果陆时祈表现得煞有其事,用作安慰的话也很严肃正式,那裴慢慢只会更觉得这事严重,更加无法从失落的情绪中出来,进而越陷越深。 可陆时祈的安慰用词很快就讲完了,并且在接下去的所有表达中,这件事仿佛还没吃饭重要。 “吃完饭后,还能吃甜品。” “其实除了拿破仑跟马卡龙外,这次我还买了奶酪夹心饼干跟蛋挞。” “是上次我们一起在视频里看到的,很大很大的蛋挞……你不是很想试试吗?所以这回我都提前准备好了。” “……” 好了,够多了。 等陆时祈说到这里,裴慢慢对食物的渴望获得压倒性胜利,食欲顺利占据高地。 小家伙咽了咽口水,所有悲伤难受的情绪暂且在脑后排排队。 现在脑内飘过的只有色香味俱全的肉类跟甜品。 他看向陆时祈,表示自己非常认同地先点了点头:“哥哥,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可以吃饱了,再难过的……” 难过跟吃饱并不冲突。 确实没人向他规定过,难过的时候就不能吃饱了。 因为难过的时候肚子照样会饿。 饿了就要填饱呀。 劝说这么多终于起效,陆时祈也能松口气。 能吃东西就好了。 只要能吃下东西,小家伙就能好起来,时间问题罢了。 “好了,那我们起来吧,去吃东西。” “嗯。” 裴慢慢轻轻应了声,虽然没了以前那种对食物的热枕,可好歹身体有所动静,愿意从床上爬起来了。 无奈才挪动一下,他又有浑身伤筋错骨的感觉,骨头跟肌肉简直一起泛酸发疼,直接让他原地躺平。 五岁幼崽的身体动作僵硬到宛如八旬老汉。 陆时祈看他又躺回去了,便问:“怎么了?” 难道他说那么多话,结果持续的效果就只有可怜的几秒,裴慢慢又要开始摆烂了吗? 裴慢慢说:“……哥哥,我痛。” “哪里痛?” 不会是心痛吧? 要是这样,陆时祈真会拿脑袋撞墙。 好在裴慢慢说:“我,我身体都痛,哪里都痛……” 陆时祈就知道了,这是独自横穿深林的代价,暴走五个小时的超负荷透支。 他是怎么对待身体的,一觉睡醒,身体就来怎么讨债了。 “那我背你下去。” 但这点问题不大,休息几天就能自行恢复,尚在陆时祈能解决的能力范围内。 他背起小家伙,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餐厅。 “我这样走你会疼吗?” “唔,还好……不是很疼。” 意识到了浑身酸疼后,每走一步,哪怕是被陆时祈背着,肌肉跟神经都在发出抗议的声音。 可比起刚才起床时的那下酸爽,这些都不算什么,是能忍受的了。 “哥哥……” “嗯?” 想了又想,裴慢慢还是没忍住。 “……我浑身都疼,是不是要死了?” “……” 虽然不是什么深更半夜,而是清晨时分,可天色还黑暗着,跟半夜也没太大区别。 冷不丁听到小家伙这么句话,陆时祈都觉得惊悚,还背着裴慢慢呢,背后都一阵发凉。 “不许乱说这种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 裴慢慢在陆时祈后背上缩了缩脖子。 哥哥的态度有点凶,吓得他不敢再轻易说话。 “你会浑身都疼,是因为运动量太大了……你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吗?整整五个小时啊,身体是累坏了,所以才会疼。” “话说回来,以后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陆时祈差点把这桩交代给忘记。 “那可是深山老林,多少大人都不敢进去的地方……你一个人跑进去,难道都不害怕吗?” “……” 当时真的不怕。 因为太生气,太想见到陆时祈了。 满脑子都是要去找到陆时祈,还真没想过自己会不会遇上危险这件事。 可回忆起来—— 夜空下的森林跟他噩梦中的场景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能就是在深林待的时间太久,才导致他做了这个噩梦。 裴慢慢的下巴支在陆时祈肩膀上,小声但认真地回答:“……我,我怕的,里面黑漆漆的,好多怪声,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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