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口间白雾四散,余羡想说什么,哽在喉间,余光瞥见白尽泽的疏离,心脏发紧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落水是他任性为之,再冷也不能表现出来,兀自从木道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他们在一个不大的岩洞中,人为陶铸的木道经水流长年累月的冲刷变得腐朽了。脚踩着软软绵绵,遂不敢踩得太用力。 再看身后。靠岩壁的地方有一堆枯骨,结满蛛网落了尘,有些年岁了。 “这里是入口?”余羡不确定,问:“是巫疆的入口?” 白尽泽不接他的话,垂头慢条斯理将手上滴水的白绫一点点往手腕上缠,末了将上边的褶皱也一一抚平。 “这是一条死路,我们是继续下水,还是原路返回?” 无人应答。 沉默良久,余羡便知白尽泽就是有意的不愿理会自己。他又等了片刻,白尽泽还当没他这个人,视线也不往这边落。 余羡心知肚明。 落水那一下,是他亲自将腰上的白绫松开的。他没有领白尽泽的情,将一番好心置之不理,是他有错。 余羡心中有愧却也不说,围着岩洞转一圈回来。跳水不能,继续待下去实在浪费时辰。 他先憋不住,抬手将白尽泽腕上的白绫拿下来缠在自己腰上,语调清凉,说得却是:“我不松了。” 白尽泽愣了片刻,点头不语。 余羡望着他的脸,从中没有找到一点怪罪,还没有到决绝黑脸的地步。 他迈步靠近,试探得握住白尽泽的手,待察觉对方不曾推开,握改成了抱。 他大抵是想讨好,却实在不会,面目表情僵硬,背部都绷直了。 用下巴轻轻贴着白尽泽的胸口,在他身上汲取到足够的温热。 他不明白,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只是情况危急才选择松开的白绫,如何能让百无禁忌的人这样在意…… 白尽泽始终不将人推开,也不予任何回应。他能做到的决绝便是这般,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回忆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白尽泽,你理一理我。”余羡轻声道。 “做什么?”白尽泽问。 “我错了。”余羡没看他,“你这样,我便觉得我什么都错了。” “罢了。” “不能罢了。”余羡抱人的手臂不曾用一点力,只是默默掐紧了自己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青乌。他憋了许久终于问出口。 “我是不是触犯到了你的禁忌?你若不同我说,就此作罢,下次我还会犯同样的错,你又打算不理我几回?” “白尽泽,我不喜欢这样。”余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似一阵微弱的风,贴耳而过,过去就过去了。 “你既然不愿理,日后也不要理了。”余羡松了手,不知何时泛红了眼眶,倔强地别开面,“我知道,我定是死过的人,不怕再死一次。我如此无用,尽给你添烦,如此你无需再管我了…” 他预备离开。 不知是沉默还是愣神的白尽泽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想你在我面前还要遇险。” 他不愿说出这句话,永远都不愿。这样的恐惧让他恍惚回到与悬棺周旋的时日。就连白尽泽也忘了具体是多久。 他不知失去以后又要等几个万年才能将人寻回来。更不知,寻回来的人到底还记不记得他。 溯方那次,余羡是在他怀里死去的。他什么都不怕,唯有关乎雪凰的事,不想马虎,亦开不得玩笑。 白尽泽在颤抖,这样的颤抖和冷无关。余羡有些害怕了,重新握住他的手,“白尽泽,你怎么了?” “无事。”他还是不说。 这一边,云挽苏从栈道一路往下走,越走越深,心中微微发毛,便不再往前。 淡定没多久,转身拔腿就跑。 若待在原地,起码还能等到他们回来寻。他若自己乱跑,怕是彻底要走散了。 树人狰狞的笑反反复复在脑中浮现,什么时候不行,偏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乱想一通,自己将自己下得大声叫唤。 “白大人,余羡,你们别把我丢下呀!” 喊声回荡整片山谷,没有人给他回应。 害怕到达顶峰是因为他回到栈道发现树人不见了! 不见了便是没死,没死便是藏在了何处,能藏就能忽然出现… “呦,怎么哭了?” 忽如其来的声音堪比鬼魅,云挽苏腿软就要跪到地上。出声吓唬他的人笑得得意,拎着他的后衣领往上一提。 云挽苏挣扎间,一不小心就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黑袍与可恶笑脸。 圭臧。 换作往常,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骂人,接着啐一口,或是给他一巴掌,不许他再笑。 今时不同往昔,圭臧如同最亲近的人,见到他便无端放心了。 云挽苏踩着碎步,焦急道:“圭臧,你怎么来了,来了就别走了,别让我一个人啊…树人不见了,你快看看她藏在了什么地方……” 圭臧不可怜他,无情地将这个往自己身上躲的人推开了。 “是我问你为何来这里才是。”圭臧抱着手,欣赏莲花的害怕,逗趣道:“我来是有正事,碰巧遇到了你,打声招呼我就走了。” “你要走……”云挽苏蹙眉,“那我呢?” “你不是千方百计的从我那儿逃出来了吗?这是你的本事,我也必须承认你有这个本事。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用再针尖对麦芒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云挽苏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大声道:“你将我关在阴府几千年我说什么了?我将你当作挚友,而你却怀了不轨之心。什么叫做井水不犯河水?你扒我衣衫的时候,怎么不说?” “从前是我有错在先,道歉自然是要道的。”圭臧说:“不过现在不行,我有要务在身,恕不奉陪。” 说得这样决绝,云挽苏听得一愣一愣的,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求一求他。圭臧这个人嘴硬,但心肠软。稍稍说些好话便什么都听你的。 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道:“想井水不犯河水也行,你将我的法术还给我,没有法术,我什么都做不了,太窝囊了!” “法术?”圭臧概不认账,“我并没有什么欠你,挽苏,你在我那的几千年毁了我不少好东西,这些都是要还的。你既不愿用身还,那便用法术,我已仁至义尽,换作别人,就你这点法术没人看得上。” “你……”云挽苏欲哭无泪,转身就走,一个字也不愿同他多说。 他从栈道的这一面转到另一面,足走了一个时辰之久,未曾寻到余羡二人的影子。这师徒二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转回来圭臧还在原地等着,似有话要说,待人走近,圭臧才问:“你的扇子呢?” “干你什么事?” 扇子被吃了! 若他有法术,这把扇子便能无限再生,可惜他没有法术,吃了就没有了。 云挽苏连最后能够护身的东西都没有了…… “你过来。”圭臧朝他招手。 云挽苏不动,“别理我!”
第38章 站着别动。 许久不见身后有动静,云挽苏还当圭臧走了。 遂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憋了许久,释放出来带了些许的无奈。 从未有过的郁色一晃而过,继而落寞望着始终沉静的水潭。 他与圭臧到底如何才算得上两清。 如何能两清…… “给。” 一把完好无损的扇子递过来,扇柄多了一枚花形挂坠。 是云挽苏曾夸赞过的彼岸花,阴府才有,这挂坠不知何等材质,仿佛散发殷红的光晕,比真的更加有血有肉。 云挽苏慌乱收起泛滥的思绪,未曾抬脸,丝毫不掩的厌烦,推开他的手:“不要。” “这时还同我使性子,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圭臧不容拒绝将扇子塞到他手中,“自己都护不住,小窝囊废!” “你!” 圭藏无视他的恼怒,不知哪里得来的帕子,一点点将他面上的血污擦拭干净,“跟他们入棺来做什么,添乱?” 云挽苏背过身不让他碰,扇子落地了,同圭臧的一腔好意一起。 “不是你的话,我会沦落至此?” 圭臧轻笑一声,点明道:“为了躲我?就这样嫌弃?为了躲我不惜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连心心念念的十里荷都未曾回去过。你若好好待在十里荷境,又怎会为了小命担惊受怕?” 他过来,云挽苏用力推开他,讽刺道:“你呢,当真是有要务?是什么要紧的事需要你鬼君亲自跑这一趟?” 圭臧不答他这话,云挽苏还偏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模样。 不论好坏直接道:“道理说悬棺从前也是你的东西,可你既已交给了白尽泽,再随意进出有点说不过去吧?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背着他偷偷进来的?” 他恨不能多说一些,最好将这鬼东西气出去,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你有何企图?” “再胡说八道的话对你不利。”圭臧冷着一张脸,短短一句威胁不像开玩笑。 云挽苏在他面前放肆惯了,“如何?再将我绑回去?” 说完,他才突然有一点怕了。 若这个蛮不讲理的真将他抓回阴府关着可如何是好...遂住口不愿同他多说,大步往他的反方向走。 没走几步被定住了身,圭臧迈步过来,手中的帕子还在,握着他的手继续擦拭上面的脏污。 神情认真,动作细腻。 擦得云挽苏手心泛痒,咬牙问:“你方才明明恼了,何要这般惺惺作态?” “我何时恼过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尽是宠溺,莫名让人心热。说还不算,凑过来就想做别的,把云挽苏惹急了。 “圭臧,我……” 云挽苏掐紧拳,终于说出口:“我从未同你说过,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我心早有所属,再不会对其外的人动心了。” “嗯。” “……” 他只一声大方的‘嗯’,云挽苏觉得自己才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下一刻,圭臧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一口,若无其事道:“走吧,我带你去寻他们。” “……” 方才难道不是拒绝? 怎么…… 云挽苏蹙眉无奈,望着被他攥紧的手 怎么都挣脱不开。 这个人…充耳不闻的本领已是炉火纯青了! 而此时,余羡所在的岩洞寒气越来越重,不多时河水滚动,似有什么要破水而出。一道纹路在水下盘旋,将水往栈台上推。 白尽泽却不以为意,将外袍脱下披在徒弟身上,温声道:“站着别动。” 说话间,水中的东西恰时破水窜出,带出的水哗哗泻下,水面上大大小小的水窝荡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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