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承终于止住脚步。 他没有转身,可夕颜却能感受到他收紧的五指,以及胸口处压抑的起伏。 “即便是惠妃害死了我母后,即便是你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所以呢?我就该嫉妒你,我就该自怨自艾,就该怨天尤人?不这么做,就是有罪,是吗?” 他轻笑,“这便是身处我这个境地该有的原罪,是吗?你们如此轻描淡写,将揣测我的情绪置于明面上来,得到否定的回答,便如那疯狗一般,势必要从中找寻些蛛丝马迹,好证明,你们的猜测不容置疑……” 说到这里,穆云承已经恢复如往日的淡漠,“你们累不累?” 清冷的风,吹进殿门,吹动穆云承低垂的睫羽。 夕颜突然明白,眼前的男人,虽温润如玉,清澈不染尘埃,可他心中却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是从最肮脏的淤泥里开出的青莲,既已绽放,便再容不得淤泥去沾染分毫。 越过门槛,二人的身影已经行得很远,可穆云翊的声音,依旧如鬼魅,徐徐飘进耳畔: “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撕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伪装!” 穆云翊的嘶吼,很快便被驶离的马车帘布阻隔。 夕颜跪坐在穆云承身前,乖顺的枕在他的膝上,微微抬着眼帘,对他投以安慰的注视。 穆云承本在思索着什么,垂眸间,竟对上一双乌黑的双眸。 她的神态与姿势,竟是那般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穆云承生出了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牵动着,鬼使神差的朝面前的女娘伸出指尖。
第48章 风铃作响 指腹温热,便这般触上了女娘的眉眼。 他暗自咽下一口苦涩,喃喃开口道,“上天便这般见不得我好?就连一个青黛,也不愿留给我?” 他哑然失笑,“可我只有她了啊……” 青黛…… 夕颜随着他的动作而扬起小脸。 四目相对,穆云承原本已经恢复澄明的眸光,随着那双墨眼中粼粼的波光而再次沦陷。 冷风乍起,吹开马车帘布。 穆云承回过神来之时,眼前的女娘已经被他捧在掌心,带入身前。 他忽的挺直背脊,放开五指间的禁锢,匆匆起身。 夕颜一双眼垂下,攫住他慌乱的脚步,浑身一僵。 世子府已经抵达。 穆云承转瞬便没了踪迹。 夕颜整理好思绪,收敛神色,也跟着下了马车。 芍药正立在院门处,她眺望着不远处款步而来的女娘,眉梢一挑。 “如何,可寻到机会了?” 夕颜摇摇头,“未曾。” 芍药冷哼一声,转身便回了偏殿,“做了侧妃又如何?这么久了,还不是无功而返?谁知道我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夕颜一直沉浸在穆云承方才的失控中,没心思理会芍药的嘲讽。 她转身进了寝房,急急关上房门。 心跳如鼓间,她的脸颊绯红一片。 这是穆云承,第一次在仅有二人时,眼眸泛起灼人的温度来。 他是那般淡定自若,就连画她背后的暗道图时,也不曾有过失控…… 他难道也是因着自己这双眼睛,对自己起了兴致? 蛊虫驭心,仅仅是紧张至此,便加速了心悸,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阵揪心的痛意自肺腑处散开。 夕颜急急抬手抚向手腕处的解药。 然,还未来得及扣动机关,便有一道黑影自窗户闪入寝房。 穆云承的府邸,如铜墙铁壁,能不对其设防的,除了穆云翊,不会再有第二人。 夕颜收回指尖,闭上眼睛。 劲风来袭,她偏头,轻松躲过一击。 对方收手之余,夕颜抓住间隙,反手将对方的手臂扭至身后。 “穆云翊,世子对你百般纵容,可我不同,我夕颜,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你若再试探我的底线,我即便不杀你,也会断你一手一脚,以儆效尤,你可听明白了?” 穆云翊并不害怕,他无畏一笑,“嫂子,方才我入府时,有人伺机混入了世子府,并入了你那贴身婢女的偏殿。” 夕颜手上动作一顿,穆云翊得了自由,立刻拉开距离。 “我只是好奇,你与哥哥,究竟在谋划些什么?说与我听听呗……” 夕颜颦眉,忍住一波痛楚,回应道,“你应该问的,是我在谋划些什么。” 见穆云翊怔怔望着她,夕颜轻笑一声,“我的目的,便是杀了你,嫁祸给穆云承,接着将军府会与他反目,两方势力内斗,南梁国力日渐衰退,北齐便可趁机一举南下,一统天下。” 她声音平淡,而穆云翊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痛楚短暂得以缓解,夕颜神色倦怠道,“所以,你今日自投罗网,我又怎好拂了你送上门来求死的心意?”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穆云翊收起顽劣之态,抬手抚上腰间的利剑。 “不想死,便赶紧滚。” 夕颜抬起下巴,朝窗台边示意,穆云翊自是知道轻重,也不含糊。 黑影一晃,寝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夕颜抬手关上窗户,一转身,一黑衣人正饶有兴致的立在他身后,双目轻轻眯紧。 “的确有几分姿色。”对方扯下面罩,舔了舔上唇。 夕颜认得这人。 前世她随穆云承回广陵,便是这人给她传递任务的。 白祁之所以能悄无声息的将背叛他的人抓回北齐,离不开他在各地培养的暗庄。 见眼前的女娘身形似有晃动,额前有汗珠渗出,黑衣人当即便明白了,她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有什么任务,快些说,说完了赶紧滚,穆云承随时会来找我,届时无处可躲,别怪我没提醒你。” 昏暗的寝房内,夕颜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熟悉的欲念,她急急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眼女娘的身段,勾唇道,“今日你本已入了穆云翊的府邸,为何他还能安然无恙?” “我寻不到机会,”痛意一波又一波来袭,迫使夕颜扶着帷帐坐到床榻边缘,“现下我正值盛宠,再等一段时日,我再寻机会动手……” “等你寻到机会,穆云承已经做了南梁的王了,”对方上前一步,冷哼道,“我看你是被穆云承宠昏了头,忘记自己是谁了!” 说罢,黑衣人抬手,握住夕颜想要取药的指尖。 “世子交代了,若是背叛,便杀无赦,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先让我尝尝滋味如何,穆云承看上的女人,定是不同凡响……” 夕颜吃痛,抬脚踹向黑衣人要害! 可她毕竟被蛊毒驾驭,无法全力以赴,对方像是算准了她的出击,轻松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世子不会放过你的……” 夕颜挣扎着,语带威胁,却见对方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强势塞入她的唇齿。 “世子远在北齐,我有人证,他自会相信是你变节在先……” 夕颜呜咽着,口鼻处嗅到了熟悉的脂粉香气。 香气来自口中这一方锦帕,那是芍药身上惯用的味道。 也就是说,此人口中的人证,指得就是芍药。 而这个下三滥的手段,也极大可能是芍药怂恿的! 夕颜压下思量,转头望向身后的软枕。 这个寝房,是她还是公主时,穆云承亲自打造的。 前世她也被还魂蛊牵制,穆云承不知蛊毒一事,信了她“心悸”的说辞,又因二人尚未成婚,穆云承便在这一处院落里,给她制作了一个小机关。 因此,只要她扣动床榻处的暗格,穆云承远在主殿,便能知晓,她心悸犯了。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她身边。 已是下半夜。 穆云承听着暗卫通报着消息:穆云翊已经离去。 珠帘之外,门窗关得严丝合缝,钻不进一丝寒意。 可无端的,穆云承头顶的风铃忽的泠泠作响,一波又一波,不过须臾,已然由缓到急。 这风铃,已经一年多未曾动过了。 偶然进出时,也只是叮铃一声,便没了后续。 穆云承仰着头,有片刻的愣怔。 风铃的晃动有增无减,到最后,已经似要从房顶脱落而下。 几乎瞬间,穆云承起身,冲出房门。 厚重的大氅来不及披上,他急急冲进飘着雪片的暗夜。 不远处的院落,灯火全数熄灭。 穆云承心跳如鼓。 衣襟被劲风吹开,他的锁骨莹白如玉,在寒风中美的惊心动魄。 墨发飞扬间,穆云承抬起手臂,清润的嗓音瞬间染上凌厉,“把院落围住。”
第49章 “你究竟是谁?”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房内人听见动静,面色一白。 夕颜缓过一波痛楚,抬手抓住对方衣领,用力一掷。 对方应声而倒。 他惊慌失措的回首,瞧见窗外有火光亮起,愤愤一咬牙,“我若死了,弟兄们不会放过你的!” 夕颜收回腕处的暗器,苍白着小脸笑得嗜血,“这暗器,是世子亲手为我打造的,我即便远在南梁,那也是世子放在心尖上的人,岂是你可以染指的?” 对方见自己身份即将暴露,不管不顾便要往床榻下钻。 夕颜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嗤笑道,“我可以救你,但你要明白,今日,究竟是谁让你身陷囹圄的,出去后,可不要忘了替你自己,也顺便替我,讨个公道。” 女娘声音软糯,可满满皆是威势。 对方额间冷汗涔涔,只能频频点头。 “蠢货,在世子身边混这么久了,还能被个女人利用……” 受着这一句谩骂,黑衣人悻悻缩回手臂,与此同时,穆云承破门而入。 入眼便是一张惨白到无一丝血色的小脸。 她衣衫有些凌乱,像是刚与人搏斗过,喘息声还未平复,汗水湿哒哒的包裹着脸颊,唇色如纸。 穆云承一来,夕颜周身的防备便如数消散。 “世子……” 她才开口,另一波痛楚便强势袭来,抵抗不得,她只能咽下即将出口的话语,再一次痛弯了腰…… 柔荑下意识的攥紧衣襟,而另一只手掌则是撑着身下的软垫,一寸一寸,慢慢朝暗器处挪动。 她想将风铃作响的一幕,归咎于自己无心的触碰。 果然,穆云承眼底涌出一抹失望,但很快,那抹失望便消失于无形。 他抬步上前,“阿颜,怎么了?” 夕颜用眼神示意床下,得到穆云承的颔首后,艰难开口道,“妾心悸犯了。” 心悸? 听到这两个字,穆云承原本焦急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安静异常。 他的思绪有瞬间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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