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不想再听,冷冷打断:“你去罢。” 其实我心里怨极了,但我不想闹出来,在你和你的苍生面前失了尊严。 你看出我的口是心非,无奈道:“我保证,我很快就回来。” “别说了。”你向我保证过百次千次,我早就听腻了,“你快走罢。” 你垂眸一叹,在眉心幻化出一钩弯月,又走来俯下身,要与我额头印上天涯与共。 可这只会让我更委屈。我用力推开你的肩,但此时的我失了仙力,孱弱无比,反倒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你心疼得紧,上前扶我,又劝说:“素素,你画上这天涯与共……” “我不要!” “素素,听话……” “别碰我!”我甩开你的手,把哭腔埋藏在枕衾里,“我不稀罕!” 任你左劝右劝,我就是不依。要事当前,你也耗光了耐心,终究长叹一口气,起身往屋外走去。 临去时,你还放不下心,于是在石砚里烧符化墨,想着我几时回心转意了,便能在额头补上天涯与共。 你把砚盘放在花几上,对我说:“素素,你照顾好自己。” 我不领情,掀翻了石砚,墨水泼了一地,溅得你裙角上都是。 “你走,你快走!”我撇过脸去,强忍哽咽。 听着你的脚步一声声出门远去,泪水才灰头土脸地掉下来。 我哭着说:“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可我又怎能想到…… 后来,竟会一语成谶。 …… “仙尊。”萧凰见白狐出神,小声提醒。 白狐回过神来,适才的思绪万千,都在淡淡的片语里一带而过。 后来,我和阿夭大吵了一架。 就这么的,她去了凡间镇压厉鬼。而我留在桃谷,独自渡劫。 我既伤心,又烦闷,渡劫期间不吃也不喝,成日里半睡半醒,恍恍惚惚。不知虚度了几个昼夜,却还是不见阿夭回来。 我时常会记挂起她,也疑惑她怎么还不回桃谷。阿夭的修为在仙道里数一数二,大不可能遇到什么危险。要么是又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仙家攀起了交情,要么就是恼我说话太重,故意躲在外头不回家。 我辗转反侧,越想越难过。本来打算用来补画天涯与共的符纸,被我一赌气撕成了碎片。 发泄完了,我又开始掉眼泪。说不定阿夭结识了更般配的道侣,能陪她一起行善积德,济世救人,而不是像我这样……除了无理取闹,就只会拖她的后腿。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捱到了劫期将尽。 我想,阿夭怕是真的不在乎我了。 ……她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记得那是第七天晚上,我闷闷哭了一场,稀里糊涂睡着了。 就在那一晚,我梦见她了。 阿夭站在一棵红桃老树下。树枯萎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桃花,吊在枝头垂死挣扎。 她还是走时那一身衣裳,裙角还沾着几滴残墨。她看向我的笑意依旧那样温柔,只是衣襟染血,脸色很憔悴,又很哀伤。 我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我不是不知道,仙家托梦意味着什么。 我急着想问个究竟,阿夭先开了口。 “素素,答应我。”她说着不明不白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再也别过问凡间事了。” “阿夭,阿夭!”我奔向她,可她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你怎么了?你去哪儿!” 桃花越落越少,她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 在梦里,我迫不得已去相信,阿夭她……她已经…… “阿夭!”我六神无主,拼命喊她,“怎么回事?这……这是谁干的!” 朦胧间,我望见阿夭摇了摇头。当最后一片桃花从枝头落尽,我也从梦里惊醒过来。 我喘得很厉害,枕头哭湿了一大片。头脑清醒了许多,四肢也重新添了力气。我知道,百岁劫已经渡过去了。 仙力既已复原,我也不必再烧符化墨,赶忙在眉心化出天涯与共,想要连通阿夭的眼识。 我心里不住祈求,但愿刚刚的一场梦,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然而,当我唤起天涯与共时…… 我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抹去弯月符,重新画上,再抹掉,再画上…… 就这么试了几十次,上百次,可天涯与共怎么也不奏效,我怎么也连不上阿夭的眼识了。 我不相信。 ……我不会相信的。 我宁愿相信是阿夭生我的气,故意抹掉弯月符,害我担心找不到她。 我跳下床,冲出屋子,往桃林中飞去。 我……我要出去找她。 可当我赶到桃谷外围时,我傻掉了。 因为靠近凡界,原本桃谷最外面一圈,都只是普通的松柏乔木。 可现在,这片山林不见了,换成了无边无际的红桃花林。 这……这些…… 这些都是……阿夭的仙力啊。 原来阿夭在临去时,在外围种下了一半的仙力,足足七百年的修为,用来守护我和桃谷。 原来,她根本没有生我的气,也根本没想要抛弃我。 原来,她真的很在乎我。 她只是忘了说,来不及说,或不知怎样对我说…… 她有多爱我。 我跌跌撞撞走在纷飞的红夭里,白花花的月光晃得我双眼刺痛。 我走了很久很久,可这片桃林太大太大,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火红的花海无穷无尽,簇拥着我,笼罩着天地。 可我的阿夭……她又在哪里。 我来到凡间,想起三青鸟传信时说的“北境玄州黑村”,于是马不停蹄往那边赶去。 我一度盼望着,阿夭只是和道友相会忘了时日,她只是跟我捉迷藏、闹玩笑,或是等我消了气再回家,或者……或者她受了点轻伤,正在别个仙家的地盘上休养…… 可直到我来到玄州,行经一座郡城时,忽然嗅到了阿夭的气息。 仙家对彼此的灵气本就敏锐,更何况她是我相爱八百年的道侣。 我敢肯定,那就是她。 我心急如焚,当即化作狐身,循着那股灵气紧追过去。七拐八弯穿过几条城巷,最终追到一座屋顶上,望见街角处十来个家丁抬着贵重的笼箱,一路往官家大院行去。 她的气息,正是从那竹箱子里散出来的。 我心口一震,不知这平民百姓的笼箱里怎会藏有阿夭的气息。我尾随那群家丁,跟到了深宅大院里。 这府邸住的是什么知府老爷,正在办六十寿宴。攀龙附凤者争相献礼,此起彼伏的阿谀声快要把门槛压破。 我始终盯着那口笼箱,只见一个满脸堆笑的胥役接过箱子,向那肥头大耳的知府吹嘘,说他才得了一件稀世珍宝,趁这大好的日子敬献给干爹。 说着他打开笼箱,从箱里翻出一件物事。 那知府一见此物,笑得眯缝起眼睛,连连抚须称赞。 我跃到最高的屋脊上,才看清他们手里交接的贺礼。 ……是一张火红的狐皮。 听到这里,萧、温、霜三人都不禁一凛。 她们这才领会了,为什么白狐立下毒誓再也不救凡人。她冷漠的皮相之下,竟是包裹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创痛。 三人深感恻然,小心翼翼窥望白狐的神色。只见她的外表还是那么平淡,只不过双眼紧闭,无声的落桃拂动了耳旁的发丝。缓缓几轮呼吸,才又一次睁开微泛浅红的双眼。 那一刻,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听见那胥役溜须拍马,恭维那知府如何政绩斐然,如何造福百姓,如何匡扶江山社稷,如何庇佑四海苍生…… ……听得我一声声心都在滴血。 八极九州,百岁千年,是谁在守护这江山社稷,是谁在拯救四海苍生! 从来就不是尔等帝王将相! 是阿夭…… 她一直在守护你们啊。 可你们呢…… 你们这些凡人…… 不配! 我悲怒至极,从屋顶一跃而下。经过一排排筵席,一簇簇人群,都化成森森的桃树与飞散的桃花,满堂的阿谀声也湮灭在凌乱的风与叶中。 依着仙道的规矩,我不能滥杀凡人。 可在那张火色的狐皮面前,哪还有什么规矩,又哪还有所谓的仙道。 赶尽杀绝之前,我捉住那吓破了胆的胥役,逼问他狐皮的来处。 他如实招了,那是他从路上盘剥来的。经过荒山里一个叫黑村的地方,看见村民家里放着这宝贝,便仗势欺人抢了来。 我一挥手灭了口,走出沉寂无声的府邸,出城直奔往荒山深处。 可当我寻到黑村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村子不知招致了什么鬼祟,所有男女老少都惨遭屠杀。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更被鬼火烧得面目全非,气息里交织着浓烈的焦糊、血腥与阴煞气。 我还不及追查更多的线索,便从这漫天的血腥气里,嗅到一丝独特的灵息。 ……这又是阿夭的气息。 但不一样,这股灵息并不是纯粹的灵息,一边伴着凡人的阳气,一边伴着厉鬼的阴气。三道气息凝成一股,互为鼎足之势。 我辨出来了—— 这是天谴咒。 天谴咒乃是仙、人、鬼三方共结为契,从这气息的强弱来推断,这鬼是千年难遇的厉鬼,这人也是世间罕有的奇人,至于这仙,就是阿夭了。 一仙,一人,一鬼,都是三界中的极品。三者结成天谴咒的效力,可想而知。 以我八百年的修为,在仙道里也不算小辈,却从未见过这么强大的天谴咒。 可是这道天谴咒,究竟是怎么结下的,那人是何人,鬼又是何鬼,阿夭的死因又到底是什么? …… 我怀着悲痛和疑虑,跟随这气息追到村后的深山,不知会追到怎样一个答案。 答案也许没追到。 ……却追到一个孩子。
第117章 出塞(四) “孩子?”听到这里,萧凰几乎已能猜出,她口中的“孩子”是谁了。 白狐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那是个刚出生的女婴,掉在山崖底下,浑身是血,哭得嗓子都哑了。一旁躺着她的生母,是那昏死过去的傻姑娘。 虽说是生母,但这婴儿并不是傻姑娘的血脉。 我看得出,这婴儿阴气很重。 ——她是个鬼胎。 所谓鬼胎,和寻常的魂魄转生不一样。她死后没走奈何桥,没喝孟婆汤,更没进酆都城,直接借着傻姑娘的肚子转世回阳。 鬼胎从一降生就违逆天道阴阳,是以命格大凶,注定了难得善终。若不是有这天谴咒强行续命,这婴儿早从落地时,就已经夭折了。 我抱起那孩子,从她背上的天谴咒,读出阿夭定下的条约,是“禁止伤人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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