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愤怒到了极点,眼尾泛着金光的龙鳞没有褪去,敛着笑的眉眼间,是一种如冰川般的寒峻。她旋身揽住绛尘,朝着她口中扔了一枚灵丹,贴着她的伤处运送灵力。她凑到绛尘耳畔,讥讽道:“这就是你的自信吗?” 映云裳张了张嘴,她泪眼盈盈地觑着姬眠鱼:“姐姐。” 姬眠鱼冷冰冰地望着她:“你是幽冥鬼主。” 映云裳被姬眠鱼冷漠的语调伤了心,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姐姐不是说众生没有不同吗?我不也是众生吗?难道因为我是幽冥鬼主,姐姐就要远离我吗?” 姬眠鱼毫不犹豫道:“你不是众生,你是死气。” 绛尘眯着眼看翻脸的姬眠鱼,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能体味到映云裳的痛苦。她扼住姬眠鱼的手,在姬眠鱼的耳畔轻轻地说:“否定映云裳的存在,否定她所珍视的驻世之身。” “让她和你的那场相遇,变成一个飘渺虚无的空梦。” 死生如梦,虚实如梦,这是姬眠鱼一切梦中神通的根基。 她在沉眠中创世,赋予梦境真实,她自然也能够扭转真实的存在,使之成为一个虚无的梦。 如果映云裳将自己的存在寄托在姬眠鱼身上,那么只要姬眠鱼愿意否定跟映云裳的那段过往,只要她愿意将与映云裳相关的一切颠倒,映云裳就会失去驻世之基。 再杀映云裳一次,她的意识就会彻底消散! 姬眠鱼没说话,她的视线在绛尘眉心的红莲上停留,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红莲劫身——这是要变成恒定常在了?! “怎么,不舍得你天真无邪的妹妹了?”绛尘又说,她一把推开姬眠鱼,右掌中出现一柄赤色的剑,朝着映云裳身上斩去。铿然一声响,剑与刀撞击的声音极为清脆,尚未弥合的伤口中奔涌出鲜血,浓郁的血腥气在风中零散。眨眼之间,两人便游走数招。 绛尘虽然身上负伤,可映云裳也是重新凝聚出的,砰一声大响,映云裳整个被轰飞出去,砸在地面留下一个深坑,她的颓势比绛尘还要重。 从深坑中爬起的映云裳泫然欲泣地望着姬眠鱼,泪眼朦胧地朝着她喊“姐姐”。姬眠鱼还没回答,赤色的剑芒就化作流光飞来,毫不留情地将她钉穿,仿佛要报先前的一刀之仇。汩汩的鲜血从伤处流淌下来,映云裳好似一个血人,强撑着站起。 “姐姐——” 映云裳每喊一声,绛尘的神色就冷沉一分,周身笼罩着赤色的火焰,身后骤然间现出要焚毁一切的红莲法相! 姬眠鱼眼皮子跳动,绛尘的情况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步,要是不阻拦她——就算映云裳意识消散了,逆冲的劫气也足以扰乱生死阴阳。“够了!”姬眠鱼喝了一声,双指并拢闪电般的点向绛尘的眉心,试图压制那摧毁她清明的意志。 映云裳面上露出喜色:“姐姐?” “你也闭嘴!”姬眠鱼高喝道,过去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她冷声道,“你是幽冥鬼主,你怎么避过我的感知?” 映云裳乖巧道:“是我的神通之变,我在生世有寄体,我将幽冥之气深深地藏了起来。为了见姐姐,就算千刀万剐也不算苦。” “你苦不苦与我无关,是你自己太过痴迷!”做出决定的姬眠鱼很快就变得漠然,丝毫不在意映云裳伤心的神色。 映云裳凝视着姬眠鱼,幽幽地问她:“所以姐姐要否定与我的那场相识吗?”她的伤心藏得很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僵硬森冷。 姬眠鱼没再看她,手腕一抖,掌中的折扇朝着映云裳横扫,口中说出的字句更是冰冷无情:“我后悔与你相识。”折扇遮住她小半张脸,紧接着,口中又说出四个字,“梦境回流!”那与映云裳相识后的一幕幕场景如逆流的河水,缓缓从眼前过。可冰冷的黄金色龙瞳中,是无动于衷的漠然,是让映云裳心念崩塌的冷酷。 绛尘在姬眠鱼的身后微笑,薄唇中吐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姬眠鱼,当真无情呢。” “太过痴迷”四个字已经重击映云裳的心,在听到后悔之言后,她越发痛苦。她的身躯化作黑雾扭曲,慢慢地从中挤出一张怪诞的、泣血的脸。在诞生之后,她的神通便开始演变,她的执念在姬眠鱼,她所擅长的神通便向着隐匿自身变化。她无比地向往生世,无比渴望着与姬眠鱼同在。她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等来的是姬眠鱼冷酷的否定。 “姐姐真的不喜欢那场相逢吗?姐姐真的不喜欢与我同游的日子吗?既然这样,姐姐为什么要陪我到处去玩?”哀嚎声、鬼哭声伴随着雷霆环绕。 姬眠鱼折扇横扫,荡开朝着周身涌来的烟雾。 那些时间是她漫长岁月中极其微弱的一部分,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怎么会去在意一粒尘埃呢? 扇面勾勒出来的璀璨金芒将前方黑烟、厉鬼拦腰斩断。 姬眠鱼的衣摆飞扬,随着她的动作,毁天灭地的金芒泻出,轰向黑雾中那张哀戚的鬼脸。 招招致命!
第68章 映云裳在姬眠鱼的袭击中, 悲哀地看着那些珍藏的过往成了幻梦。 赤色的刀光劈落在扇面上,声调铿然。她不想跟姬眠鱼打斗,可她知道在姬眠鱼神通笼罩之下, 此处自成梦界。她前往的幽冥, 是梦境中的“死地”,而不是真正能让她藏身的幽冥。 绛尘捂着伤口在笑,映云裳几度想以她为突破口,可攻势尚未发出, 就被姬眠鱼以更为迅猛的进攻截下。她只能惶惑凄哀地看着姬眠鱼, 不明白地想, 为什么她没有半点犹豫和挣扎?明明在身份未曾暴露的时候, 她还是那么的开心。 是因为那些开心并不是属于她的吗? 映云裳的情绪无比低落,她一边闪避,一边试图抓住那些被否定的回忆。 幽冥天中晦暗无日, 只有亘古不灭的腐朽之风。 映云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产生意识的,她浑浑噩噩地吞噬六天故气,却也没让那些杂乱的思绪影响到自己。 她不是亡人意识融合成的怪物,她自然而然地醒来, 自然而然地学会思考。 她与幽冥天中的鬼怪一样, 渴望着离开这个晦暗的地界。她无数次靠近天道碑,可并没有像那么多蠢蛋般奔涌上来。鬼怪被金芒吞噬的时候,是幽冥天寂灭中最漂亮的时刻。 映云裳一边引诱着鬼怪去撞击天道碑, 绽放出灼目刺眼的金光,一边渴望着外面的世界。 她在幽冥中走了很久,才发现一道裂隙。她试图从那道裂隙钻出去, 可险些灰飞烟灭。她观察着天道碑与裂隙, 最后决意以裂隙为出口, 一回又一回地刺探,直到某一天,她终于成功地从裂隙里挤出了。 她在无尽的痛楚中看到了光亮。 “太阳。”这两个字莫名地跳出,直到很就以后,她才知道那不是太阳,而是龙的眼睛。 第一次进入生世的时候她维持的时间很短,第二次、第三次……她一门心思地想要在生世长久驻留。 她学会了“寄意存形”。 可她从幽冥天中带出来的死气会让她寄身的存在迅速地死去。 后来,她又领悟了新的神通,能够将死气敛起、藏起。 最成功地一次她变成一只兔子,她试图远离幽暗的森林,可时运不济,落在两个魔的手中。在她试图解决掉那碍事的魔时,姬眠鱼出现救下了她。 她被姬眠鱼带入魔宫中,得到精心饲养。 她不爱吃生世的那些东西,那些食物给她带来灼烧般的痛苦。 可姬眠鱼想法子地更换食物,甚至说些笑话来逗趣。 当时的她本体只是一团庞大的黑气,她知道自己要慢慢地形成驻世之身。 在进入生世前,她不明白自己要变成什么样子,可在见到姬眠鱼的时候,她有了参照。 就算需要成百上千的演变,她也能耐得住,然而某一天,姬眠鱼扔下话本,跟她说:“你就叫映云裳吧,我看书中有只平安快活的小兔子就叫这。” 神的命名,至道之言。 她这幽冥天中的生之反,竟然得到神的赐名,拥有驻世之身。 她化形了。 可没多久,姬眠鱼就要陷入沉眠。 在拥有驻世之形后,她懂得很多先前不理解的东西,她知道定岁针、知道阴阳之变、知道劫气……她开始替自己筹划未来。 红尘台即将开启时,她发现姬眠鱼也想进入劫世,顿时起念。她借着与姬眠鱼的那点气机牵连,随着姬眠鱼的神通将一缕幽气、一部功法以及一柄剑送入劫世。可惜她不够强,要不然她能够亲自去劫世一趟,而不是在幽气被掐灭后对劫世知之甚少,只抱着绛尘入红尘消劫失败而沾沾自喜。 姬眠鱼送她一朵花。 姬眠鱼送她一场灯会。 …… 可现在,姬眠鱼什么都不要了。 无情的话语反复捅穿映云裳的心,她看着宛如神明般高邈冷酷的姬眠鱼,血泪从眼角淌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躯体再度被金色的刃光贯穿。她修行的时间太短,在短暂岁月里,她将寄意存形修炼到极致,与始天的数尊神同层次,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她将神通推向斗战,那么现在是不是姬眠鱼就做不出任何的反抗了? 映云裳倒飞出去,黑烟笼罩的十指痉挛着,深深地按进龟裂的大地中。她仰起头看着大步走来的姬眠鱼,一边喘息,一边似哭似笑地说:“姐姐,我好喜欢你啊。” 姬眠鱼低头看映云裳,眼前忽地掠过一张天真的、满足的笑容。她搭着眼帘,视线在狼狈不堪的映云裳身上停留片刻,最后道:“承蒙厚爱,但——” “黄泉路遥,恕不送行!” “我还能踏上黄泉道吗?”映云裳大笑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姬眠鱼,哀怨道,“姐姐,你是没有心,还是把心给了别人?” “她的心留在劫世红尘,这样说会不会让你开心些?”绛尘忽地朝着映云裳走来,眼神又冷又沉。她的指尖搭在姬眠鱼的肩膀上,丝毫不顾那骤然转来的满是猝不及防的目光。她俯瞰着映云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嘲道,“我说了,她的心是我的。” 映云裳错愕片刻,笑容越来越疯狂:“所以她不是真心想杀我的,对吗?” “这一切都是你的意志,是吗?” “她会愿意与我同在的,她——” 话音还没落下,映云裳的意志就被一只龙爪揪了出来,揉成极小的一团。锋锐的指爪将映云裳的意志撕裂,在那股剧痛和晕眩中,她只能看到姬眠鱼冷凝的侧脸以及满是不耐的话语。 “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红莲业火呢?” 绛尘指尖一弹,红莲业火落在映云裳的意志上熊熊燃烧,她微笑着看姬眠鱼,道:“你对道侣都这样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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