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来的那一天, 太突然了。 那时他还被堵在家里, 被不断的谩骂的声音, 威胁的声音淹没。 他皱起眉思索:“我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信息是不是准确,只能说个大概。” 那时候所有基础设施都停了许久, 很少有人还记得自己过得是几月几日, 即便是那些用了纸质的日历记录了的, 后面几个人一对时间也是各有答案。 他没有日历, 却也有记时间的习惯,除了开始的那段时间,后来每过一天都会划一笔正字。 老人点了点头:“你说吧。小谢上一次和我们说过一些, 但是太模糊了, 我也一直想着要再找你问个仔细。” “雨灾持续了两个多月,应该接近三个月。”付听雪回忆道,“接下来是五十二天的高温,那段时间粮食已经彻底陷入了危机, 死的人数不胜数……疫病也在那段时间传开来, 能不能活其实全看一个运气。还是因为这个涝灾对前面的打击太大了,让大家应接不暇。” “高温和疫病……仔细说说。” 付听雪不知如何形容:“那时候水还没完全退去, 水面上的一切东西,清理得不及时, 都开始发酵。如果不紧闭门窗, 那外面的空气几乎都不能呼吸。可若是紧闭门窗, 里面就又像一个蒸笼一般。” 因为没有空调,没有电扇, 人的汗直直地往下坠,每日都会饥渴难耐,可偏偏水也是难得的。 明明到处都是水,可外面的水都被污染了,想要干净的水,只有等水站送来——付听雪出不了门,全靠着自己背包里的食物过活,自己的那份水也都不知道被谁拿去了。 抢水的事是常有发生的,食物就那么多,水也就那么多,如果真的是一人一份,那么最后大概活不了几人——这是那些人冠冕堂皇的说辞,可大家也都知道,它不止是个说辞。 那会儿力气小的,病了的,老弱的,都是被欺负的对象。 而被夺取了生存资源,就会形成恶性循环。 一个最直观的数据就是,整个彩虹城原有上两千的住户,地震后转移的队伍中,却只有三百人不到了。 就是这三百人,还个个都是些面黄肌瘦的。付听雪是因为精神状态不好,也饱受摧残,才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当然,他对自己的境遇进行了淡化,因为以谢知的说法,他们上一世就是一起的,有个系统在,不至于活到那个地步。 老人听后沉默许久,望着窗外的大雨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似乎在构想那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良久,他闭了闭眼,语气有些沉痛:“你说那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们并没有进行相关的转移吗?” 付听雪摇了摇头:“这一世,和上一世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他回忆自己听到过的那些情报:“那时候的雨量基本维持在200ml,也没有什么地质下沉的情况,所以以彩虹城为例,雨水最高只漫到过第八层,就没有进行转移……只是没有想到,后面的情况越发严峻,那时候再要转移……”反而没有什么人手了,也没有哪里有好去处了。付听雪吞了最后一句话。 从天灾出发,那一世的情况要友好一些,但从结果而言,竟然没有好到哪里去。 老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些许思绪。他们的转移其实在初期就进行了…… “那管理呢?”老人又问。 付听雪摇了摇头:“我——和谢知两人都没怎么出去过,不知道外界的情况,但是就彩虹城而言,是没有正规管理的。”连纪言书,也是这一世才遇到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一世那个世界会糟糕成那样,但是至少这一世,真的给了他许多希望。他好像见到的坏人变少了。 老人背着手,眼中也似乎闪过了些许不解,但最后又只化作了一句叹息:“那么困难的世界,还是有人还是活下来了啊。” 付听雪和谢知对视了一眼,他也不知道在那接连而至的天灾中,大家有没有能力继续活下去。 毕竟,地震之后,生存条件是一日难过一日的。 大家都几乎是成为了废墟中的野人,可哪怕是野人,也可以在大自然中得到食物——而他们,几乎被剥夺了未来,被剥夺了一切赖以为生的事物。 只是一场雨灾不会如此,只是一场高温不会如此,只是一场地震不会如此,可那些天灾是接连来的,像是奔着把所有的生物都灭绝掉的目的来的。 付听雪把那些尚未到来的灾难咽了回去,只是说道:“高温五十二天后,就是地震了。那时候没有人测强度,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时候尚且活着的人都跑得出去,可后来回头看,还是倒塌了许多建筑,也许那些废弃的建筑下,也埋着人。” 老人沉吟道:“是白天吧?” “是白天。” 老人点了点头。 付听雪又说道:“我们现在粮食是足的,可这一场灾难,至少到两年后都不会结束。” 老人叹了口气:“缺肉啊,我们现在就只有几只鸡,产下的鸡蛋只能掺进面团里给大家补充些营养。” 付听雪想了想,他似乎也没有得到活物的办法,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老人却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好了,现在情况还没有糟到那个地步,只要众人一心,多加防范,总是会在死路中拼出活路来的,我信你们这些小同志们。” 他拍了拍付听雪和谢知的肩:“去休息吧。” “好,您也早点休息。” 老人乐呵呵地点头:“人老咯,自然也熬不动咯。” 目送两人的身影在雨中远去,穆国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得到的情报,似乎出现了偏差。 他颤悠悠地拾起纸笔来,写下了信,叫人进来:“小张啊,这一封信,要送到A城去。” A城并不远——以过去的视角来看,那只是隔着一个省的距离,坐高铁只要两个小时,如今却是跋山涉水,还要穿过疫病高危区,不可谓不遥远。 但无论如何,信息的交流是不能断的,那是秩序稳定的定金石。 “我会快去快回的。”小张带着信离开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闭眼听着那大雨声,又是一阵嘘声叹气。 而付听雪,却也没有睡得安稳。 他已经许久不做梦了。 可这一夜,许是今天谈及了那些往事,竟又做了梦。
第七十三章 噩梦与回归 梦中, 雨灾已过——并不下雨,也不炎热,他裹着厚厚的衣服, 可地震呢?他不知道。 他手握着生锈的菜刀, 一间间地敲门。 那不是闹哄哄的彩虹城, 楼道中也安静无比,长长的走廊蔓延出去,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死寂的路。 他孤身走在空荡荡的楼道中, 一边敲门, 一边发出沙哑的声音:“活着吗?活着的出来领东西。” 于是那清脆的敲门声就与他沙哑的声音交织着, 回荡在空旷的空间中。 他会在一间门前驻足停留许久。付听雪不知道那是多久,只是感觉自己像一具没有感知的生物,眼前只一片扭曲的光景, 似乎视线也毫无落点, 如思想也是一片空白一般。 但往往他等不到人,于是就会随意拿出一个食物丢在门口。 接下去再往下一间走去。 他走过这漫长的道路,到了尽头的安全通道,又继续往下一层走去。 当走完这一幢楼, 夜晚也已经降临。 于是新的一天又到来, 他依旧这么走着。 昨天放着的食物已经不见了,原来那房间里是有人的吗? 太压抑了。 那门后到底有没有人? 为什么有人要避着他? 付听雪的牙关渐渐咬起, 这是无尽的梦魇,没有尽头的, 像这走廊, 像这昼夜。 “阿雪……阿雪……”似乎有人在叫他。 付听雪迷茫地抬起头去, 终于见到一扇门打开了,那模糊的身影隐没在刺眼的光中,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遮,又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紧紧地抓住了。 “阿雪……” 是,谁? 谢知? 付听雪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面露忧色的谢知。 这个画面,似乎有点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好像,又做噩梦了。” 谢知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终于把他揽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付听雪不知为何,醒来时竟没有多少惶恐,只回抱住谢知,淡淡说道:“只是噩梦而已,你怎么醒了?” 谢知怎么会不醒来?付听雪在他的怀里不断地颤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连嘴唇也被咬得全无血色。 谢知一直担心的就是付听雪做噩梦的事。他的心理疾病可以用药控制住,把控住剂量,长期服用,如今也几乎没有迹象了;他的失眠可以用安眠锤一锤定音,入睡到醒来会是无比安稳的无比放松的过程—— 唯独噩梦。 这是消除记忆的后遗症。 他一直知道,随着付听雪经历的越多,随着他身上的时间缓缓流动,那些记忆都会不可避免地逐渐冒出来——那些记忆,付听雪经历的那一次次轮回,就是一场场噩梦。但凡那些记忆并不那么痛苦,并不那么荒谬,付听雪都会察觉到那也许不是单纯的梦境。 可是明明付听雪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做噩梦了,为什么会忽然又开始了? 谢知的眼中闪过些许的思索。他不会觉得是今晚提及前世的缘故,因为严格来说,那只是付听雪的第一世,那些记忆本身就是付听雪如今记着的,怎样回忆都不会造成干扰: 只有一种可能性,天灾要发生变化了,那是付听雪潜意识中的预警。 谢知拍着付听雪瘦削的背安抚道:“做了什么噩梦?” 付听雪下意识地想要去回避谈论它,却发现他将梦境记得无比清晰——就如那一次他做的那个关于火场的梦境一般,至今都无比清晰。仿佛那些痛楚、迷茫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一般。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也许是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所以才会对那些梦记忆深刻吧。偶尔,他也会混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这一点他在第一世的时候就体会过,那时候也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虽然,大部分他并不记得…… 谢知的声音缓缓飘入耳中:“是不想说吗?那就不说也好,忘了它也好。” 付听雪抬头看了一眼谢知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少年突起的喉结与锋锐的下颌。 “我梦到自己穿着很厚的衣服,一直在空荡荡的彩虹城里敲门……很奇怪吧?” “梦境嘛,有点奇怪也是正常的。”原来是那一次吗? 谢知思索。付听雪所说的,他其实并未亲眼见过,那时候他并不关注这边所发生的那些事,只是在后来相伴的一世中,他听到付听雪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提起他所做过的“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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